腊月二十九,酉时末。
西苑澄心斋,咨议间内的气氛,比窗外的暮色更加沉重。
案头中央,摆放着两个特制的密封铜盒。一个盒内,是赵诚小队冒死带回的那壶海水样本,虽已静止多时,但隔着器壁,仍能感到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隐约的“躁动”。另一个盒内,则是由那名军中书办记录的“嗡鸣”声波形图原稿,以及钦天监博士绘制的磁场、能量波动异常图谱。东厂随行的文书,正低声复述着赵诚口述的、关于遭遇灰白雾气主动侵袭、雾中诡异黑影、以及队员精神受创情况的详细报告。
朱瞻基与姚广孝相对而坐,脸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白日里两人还在推演分析,试图从理论上勾勒邪物形貌,而此刻,冰冷而残酷的现实证据,就摆在眼前。
“此水……秽毒深重,已非寻常‘邪气’可比。”姚广孝闭目感应片刻,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其性阴寒刺骨,却又隐含狂暴燥意,更兼……一丝若有若无的‘邪念’纠缠。寻常人触碰,恐立时寒毒攻心,神智受扰。赵诚等人能将其带回,足见所备防护器物与自身心志,确有不凡。”
朱瞻基则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那份“嗡鸣”波形图和能量图谱上。在他的感知中,那看似简单的起伏线条和紊乱数据,却仿佛一幅勾勒着混乱、饥饿与恶意的抽象画。尤其是当他尝试以一丝极其微弱的“种子”感知力去触碰那波形图的“意象”时,脑海中竟隐约回响起那扭曲、低沉、充满侵蚀性的声音,同时闪过一些破碎而惊悚的画面:翻涌的灰白、扭曲的黑影、无数细小生物的哀嚎与湮灭……
他猛地收回感知,脸色微白,额角渗出细汗。
“殿下?”姚广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状。
“无妨。”朱瞻基摆摆手,强压下心头悸动,“孙臣只是……尝试感应那‘嗡鸣’记录,其声果然诡异,直指神魂,且隐含……吞噬与转化之念。”他指向波形图中几处异常陡峭的峰值和特定的重复节律,“少师请看,这些峰值出现的时间间隔,似乎存在某种规律,与磁场、能量波动的剧烈扰动点高度吻合。孙臣怀疑,这并非单纯噪音,而可能是那邪物‘邪念核心’主动散发的、用于干扰环境、探测猎物、乃至……进行某种‘信息侵染’的特定波动!”
这个判断让姚广孝神色更凛。他重新审视那些图谱,结合自己玄学层面的感应,缓缓点头:“殿下所感不虚。此‘嗡鸣’,确似‘外魔’之‘舌’,既为感知,亦为攻击,更为……‘播种’。陈璘所部军士被其影响,出现眩晕幻听,便是其初步侵蚀之效。而雾气主动蔓延、黑影探出,则显示其已具备相当程度的‘主动性’与‘攻击性’,绝非被动污染之源。”
主动性!攻击性!这意味着,那“畸变之种”不仅是一个污染源,更是一个拥有一定智能(哪怕是扭曲混乱的智能)和对外扩张欲望的“活体”威胁!它甚至会主动“捕猎”!
“最麻烦的是,”朱瞻基指向磁场和能量图谱上那持续上升的曲线,“其能量辐射强度,仍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这意味着,它的‘核心’仍在汲取力量,持续壮大。封锁,恐怕只能延缓其扩散速度,而无法阻止其本身变强。一旦其力量积蓄到某个临界点,或者‘邪念核心’完成某种‘蜕变’……”
后果不堪设想!可能不只是污染范围扩大,而是那东西会真正“活”过来,具备更强的攻击手段,甚至可能发展出更可怕的能力!
“必须尽快找到并摧毁其核心!”朱瞻基语气斩钉截铁,“不能再等了!”
“然其核心藏于何处?又如何摧毁?”姚广孝捻动佛珠,陷入深思,“赵诚所遇雾气,能主动蔓延攻击,且雾中有黑影隐现,显是那邪物之‘触手’或‘护卫’。其核心所在,必是防御最严、污染最浓之处。寻常手段,恐难近身。即便近身,以何物破之?火油朱砂,仅能逼退雾气边缘,伤不了根本。”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知道要打,却不知道敌巢具体位置,更不知道用什么武器才能造成有效杀伤。
朱瞻基目光再次落在那壶海水样本上,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闪过脑海。
“少师,”他深吸一口气,“孙臣想……尝试以自身感应,结合这些样本与图谱,进行更深层次的‘溯源’推演。”
姚广孝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殿下!不可!此物邪秽异常,主动接触,风险极大!先前感应波形记录已令殿下不适,若直接溯源……”
“孙臣知道风险。”朱瞻基眼神坚定,“但前线将士已与那邪物短兵相接,生死悬于一线。吾等在此分析,若不能提供更确切的指引,与坐视何异?孙臣身负异感,又得‘遗泽’中些许防护心神之法,或可一试。况且,”他看向姚广孝,“有少师在此护法,关键时刻,当可助孙臣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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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广孝沉默良久,看着朱瞻基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终于缓缓点头:“殿下既有此心,老衲自当护持周全。然需约法三章:第一,殿下只可进行极浅层的‘气息溯源’,尝试锁定大致方位与核心‘性质’,绝不可深入其‘邪念’或试图‘沟通’;第二,一旦感觉不妥,无论是否有所得,必须立刻退出;第三,老衲将以佛门‘金刚镇魂印’为殿下护住灵台根本,若殿下神智出现迷失迹象,老衲会强行打断。”
“孙臣遵命!”朱瞻基郑重应下。
当下,姚广孝示意两名东厂文书退出外间守候,不得打扰。他自己则走到朱瞻基身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低诵晦涩经文,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一股庄严、浩大、充满安定力量的气息弥漫开来,将朱瞻基笼罩其中。
朱瞻基闭目凝神,先是以“种子”融合后获得的粗浅法门,在意识中构筑起一层简单的“信息滤网”与“精神屏障”。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将一丝感知力探出,不再仅仅触碰波形图的“意象”,而是直接包裹向那壶海水样本!
冰冷!粘稠!混乱!
无数负面而扭曲的“信息碎片”如同附骨之疽,顺着感知力疯狂涌来!那是被污染、被吞噬、被扭曲的生灵残留的绝望哀嚎;是灰白物质自身那充满侵蚀与增殖本能的“饥渴”;更深处,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而绝对的“秩序指令”回响(织网者残留)!
朱瞻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但他咬牙挺住,凭借着“种子”赋予的更高维度的生命本质抗性,以及姚广孝佛光护持,强行稳定住心神,不去理会那些试图污染他意识的碎片,而是专注于捕捉这些混乱信息中,那最核心、最强大的“源头”指向!
仿佛在黑暗的泥沼中,追寻一缕微弱的、但性质独特的“毒脉”!
感知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在污浊的信息洪流中艰难穿行。痛苦、冰冷、混乱持续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衫。
姚广孝眉头紧锁,诵经声加快,笼罩朱瞻基的佛光也明亮了几分,帮助他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邪秽侵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又仿佛极其漫长。
朱瞻基的意识“眼前”,骤然“亮”起一团无法用颜色形容的、混乱扭曲到极致的“光团”!它并非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能量、信息、邪念高度凝聚、激烈冲突所形成的“存在感”!它位于感知的“深处”,方向明确指向东南,距离……无法精确衡量,但那种强烈的“源头”与“核心”感,无比清晰!
更让朱瞻基心惊的是,那“光团”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辐射出更强的混乱波动,并隐隐散发出对周围一切生命与秩序的“贪婪吸力”与“排斥恶意”。在它的“外围”,无数更加微弱、但性质同源的“光点”(污染节点或次级触手)如同卫星般环绕,构成了一个简陋却有效的“防御”与“感知”网络。
就是它!“畸变之种”的“邪念核心”兼“污染源”!
朱瞻基强忍着灵魂层面传来的强烈不适与恶心感,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获取更多信息,比如其具体形态、可能的物理结构、最脆弱的部位……
然而,就在他的感知试图再靠近一丝的刹那——
那团混乱的“光团”似乎猛地“察觉”到了什么!一种被“窥视”的暴怒与更加贪婪的“兴趣”如同海啸般从中爆发出来!一股远比之前样本中残留信息强大百倍、凝练百倍的混乱邪念,混合着冰冷秩序的残余指令,如同毒龙般,沿着朱瞻基的感知联系,反向猛噬而来!
“噗——!”朱瞻基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意识几乎瞬间被那狂暴的邪念洪流淹没!
“咄!”身后姚广孝一声雷霆般的佛门真言暴喝,同时一掌轻轻按在朱瞻基背心!
一股浩瀚纯正的佛力如同决堤洪流,冲入朱瞻基体内,配合着他自身“种子”本源那温暖而坚韧的金光,里应外合,狠狠撞向那股入侵的邪念!
“嗤——!”仿佛烙铁入水的声音在朱瞻基灵魂深处响起,那反向侵噬的邪念被佛光与“种子”金光联手击溃、净化大半。但残余的一小部分冰冷混乱的意念碎片,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钻入了他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剧烈的头痛与恶心,以及一些更加破碎而惊悚的“画面”: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灰白“肉瘤”;其上律动着的、如同眼睛又如同脓包的暗红晶状结构;无数细小黑影在周围游弋;更深处,仿佛有一道冰冷苍白的“目光”,跨越了无尽遥远的距离,朝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呃啊……”朱瞻基痛苦地低吟一声,身体软软向后倒去,被姚广孝及时扶住。
“殿下!”姚广孝脸色也微微发白,显然刚才的对抗消耗不小。他迅速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塞入朱瞻基口中,并以自身佛力助其化开。
好一会儿,朱瞻基才缓过气来,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神中残留着惊悸与痛苦。
“殿下,可还撑得住?”姚广孝关切问道,同时仔细探查他的状况。
“还……还好。”朱瞻基声音沙哑,“多谢少师及时援手。孙臣……看到了。”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眼中虽然后怕,却更有一丝斩钉截铁的决断。
“那邪物核心,孙臣已大致‘锁定’方位,就在目前污染海域中心偏东、海底地形应有一处凹陷或海沟之处。其形态……似是一个巨大的、由污秽血肉与灰白晶体混合而成的‘肉瘤’,仍在生长搏动。其‘邪念’强大而混乱,兼具吞噬本能与冰冷秩序残留,且……对外界窥探极为敏感,具有强烈的反噬性。”
他顿了顿,强忍着头痛,说出最关键、也最令人心悸的发现:“而且,孙臣最后被其反噬时,隐约感觉……那核心深处,似乎……还存在着一丝更加遥远、更加冰冷、更加‘有序’的……‘注视’痕迹。就像……有什么东西,通过这‘畸变之种’,在看着我们这边。”
“什么?!”饶是姚广孝定力深厚,闻言也不禁悚然动容!
核心位置、形态、特性,这些虽然重要,但都在预料范围之内。可那“遥远的注视”……这意味着,眼前这“畸变之种”,很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独立的污染怪物,它背后,还可能连接着更恐怖的、真正的“外邪”源头?是那所谓的“织网者”本尊?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这个推断,让整个事件的威胁等级,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新的、令人绝望的高度!
咨议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凝重到极点的面孔。
窗外,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几乎在朱瞻基于西苑经历凶险“溯源”的同时,浙江陈璘的又一份八百里加急密报,以近乎燃烧的速度,送达了紫禁城。
这一次的密报,内容更加简短,却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腊月二十九,申时三刻。封锁船队东南侧,灰白雾气毫无征兆大规模爆发,范围较昨日骤扩五里!雾气中‘嗡鸣’尖厉,闻者立时头痛欲裂,癫狂者众!三艘外围哨船躲避不及,被雾气吞没!片刻后,仅有十余名疯狂水兵驾一破损小船逃出,余者……皆殁!逃出水兵神智全失,力大无穷,攻击同袍,体表有灰白斑纹蔓延,不得已……已悉数处决,尸体焚化。雾气至今未退,且有继续扩散之势!末将已令船队后撤十里,然军心已濒临崩溃!邪物凶焰滔天,蔓延难制!伏乞陛下速遣援军,速定良策!臣陈璘,泣血再拜!”
这份密报,如同九天惊雷,彻底炸碎了文华殿夜议后那短暂的、脆弱的“有序应对”假象!
武英殿暖阁内,朱棣看着这份染着无形血色的急报,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握着奏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御案上的茶盏,被他猛地扫落在地,“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压抑着无边怒火的低吼从皇帝牙缝中挤出,“上百条战船!数千精锐!竟被一团雾气逼得节节败退!连人都保不住!陈璘是干什么吃的!”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跪下:“皇爷息怒!保重龙体啊!”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朱棣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急速踱步,如同一头被困的暴龙,“那邪物昨日还在五里外哼哼,今日便能吞朕三艘战船!照此速度,用不了几天,是不是要漫到台州城下?漫到宁波?漫到朕的应天府?!”
他猛地停步,目光如电射向亦失哈:“西苑那边呢?朱瞻基和姚广孝分析了整整一天一夜!分析出什么名堂没有?王彦呢?他的特察队是去游山玩水的吗?!为什么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彦的声音响起:“臣王彦,有东南及西苑紧急奏报,求见陛下!”
“滚进来!”朱棣厉声道。
王彦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将两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双手呈上:“陛下,西苑皇太孙殿下与少师姚广孝,已初步分析出邪物核心大致方位及特性,并有……惊人推断!同时,浙江陈璘将军处亦有特察队赵诚千户首次侦察详细回报!”
朱棣一把夺过密报,飞速浏览。
西苑的奏报,详细记录了朱瞻基“溯源”所得:核心位置、肉瘤形态、邪念特性、反噬性、以及那最令人心悸的“遥远注视”推断。并附上了姚广孝的建议:核心必须尽快摧毁,且需使用能同时针对“污秽血肉”、“混乱邪念”及“冰冷秩序残留”的特殊手段;常规军伍不宜再靠近核心区域,建议以特察队为主,辅以佛道高真,进行精准拔除作战;同时,必须考虑那“遥远注视”可能带来的后续风险。
特察队的回报,则印证了西苑分析的许多内容,并补充了灰白雾气活性极强、具有主动攻击性、且能快速侵蚀转化生灵的恐怖事实。赵诚在报告中直言,以特察队目前携带的装备和人员,进行深入核心侦查已属九死一生,若要执行摧毁任务,需更强力的特殊武器与更周密的战术配合,并建议立刻疏散沿海可能受波及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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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份密报,一份从玄学与感知层面揭示了邪物的深层恐怖,一份从现实侦察角度证实了其迅速增长的威胁。
朱棣看罢,胸中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下,化为了刺骨的寒意与更加沉重的压力。
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百倍!
这已经不是一场可以靠兵多将广、钱粮堆砌就能打赢的战争了。敌人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能蚀人血肉、乱人心神的“邪魔”!而且,背后还可能牵着更可怕的东西!
“陛下,”王彦见皇帝沉默,低声道,“西苑少师与殿下建议,当务之急,是立刻拟定针对核心的摧毁方案,并遴选执行之人。同时,沿海百姓疏散,亦需即刻着手,以防万一。”
朱棣缓缓坐回御座,闭上双眼,手指用力揉着眉心。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与疲惫。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命陈璘,不惜一切代价,稳住现有防线,绝不能让雾气再扩散!若事不可为,准其弃守部分外围海域,但必须保住台州、宁波等沿海重镇!若有临阵脱逃、惑乱军心者,立斩!所需援兵、物资,朕给他!”
“第二,命五军都督府、兵部,即刻拟定沿海三十里内百姓紧急疏散方略,以‘防大规模海寇’或‘防疫’为名,三日内,必须开始执行!户部、工部全力配合安置!敢有阻挠、懈怠者,杀无赦!”
“第三,命王彦,以东厂、净蚀营、及释道两门为基础,给朕组建一支‘诛邪别动队’!人数不限,但要绝对精锐,绝对可靠!西苑所分析之邪物特性、弱点,尽数告知!所需一切特殊器物、符箓、丹药,举国之力供给!朕给他们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必须拿出一个可行的、摧毁那邪物核心的作战方案,并准备出发!”
“第四,命西苑朱瞻基、姚广孝,继续深化分析,尤其针对那‘遥远注视’及邪物可能之弱点,务必在‘诛邪别动队’出发前,提供尽可能详细的指引与建议!准许他们调用一切所需典籍、人员!”
“第五,即日起,京师进入戒严状态。所有消息,严格封锁。胆敢泄露东南实情、引发恐慌者,诛九族!”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律,从紫禁城深处发出。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为了应对这场超越常理的威胁,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与残酷,轰然运转起来。
而风暴的中心,东南那片被灰白与死亡笼罩的海域,雾气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弥漫、扩张。
“畸变之种”似乎感应到了来自大陆方向的决绝杀意,其核心的搏动,变得更加有力,更加……饥渴。
命令下达的当夜,京师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灯火彻夜不熄,官员胥吏往来奔走,一道道关于“海防演习”、“防疫疏散”的公文以最快速度拟就、签发、发出。虽然理由冠冕堂皇,但那急促的节奏和严苛的要求,仍让基层官吏感到了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东厂衙署深处,更是气氛肃杀。王彦几乎没有合眼,一份份名单被迅速确定,一道道调令秘密发出。被选中加入“诛邪别动队”的,皆是东厂、净蚀营中真正经历过生死、心志如铁且对“非常事”有一定了解的佼佼者,以及由姚广孝亲自联络、从金陵及周边紧急召来的、真正有降妖除魔之能的佛道隐修,人数最终定为一百二十人。
西苑澄心斋内,朱瞻基在姚广孝的调理下,勉强恢复了部分精力,但脸色依旧苍白,那被邪念反噬的头痛与灵魂层面的疲惫感难以消除。然而,他没有时间休息。他与姚广孝一起,根据“溯源”所得和特察队的实地报告,开始疯狂地推演、设计可能的“诛邪”方案。
他们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如何突破雾气与外围污染防御?如何应对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攻击与“嗡鸣”干扰?如何接近并有效攻击那深藏海底的“肉瘤”核心?使用什么手段才能同时破坏其血肉、邪念与秩序残留?如何防备那可能存在的“遥远注视”及其反扑?
朱瞻基忍着头痛,将“种子”知识中关于能量湮灭、信息结构破坏、高维污染体净化等零星记载,以最隐晦的方式提出思路。姚广孝则结合释道两家的镇魔、破邪、净化阵法与真言,尝试进行融合与具象化设计。
他们提出了几个方向:需制造能大规模、持续性净化或压制雾气的“辟邪法阵”或“圣物”,为别动队开辟道路;需准备能有效防护心神、抵御“嗡鸣”干扰的特殊符箓、法器或药物;需打造能对“肉瘤”核心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武器,可能需结合至阳至刚之物(如雷法、真火)、强力破邪符文、以及某种能引发其内部能量结构紊乱的“共振”或“湮灭”装置(朱瞻基模糊提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而珍贵。
腊月三十,年关之日。
没有往年的喜庆与祥和,只有弥漫在帝国上空的凝重与肃杀。清晨,皇帝的祭天祭海大典在天地坛匆匆举行,仪式庄重却难掩仓促,祈祷之词也充满了“斩妖除魔”、“护国安民”的肃杀之气。
同日午时,一支由数十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以及百余名装扮各异却气势沉凝之人组成的队伍,悄然从南京城北的玄武湖码头登上了数艘早已等候在此的大型官船。船上满载着各种贴着封条的木箱,里面是过去一天一夜里,由将作监、神乐观、大报恩寺等处集中全国之力赶制、调配出的第一批“特殊物资”。
王彦亲自在码头送行。带队的是东厂另一位资历极老、修为深不可测的镇抚使,以及两名德高望重的僧道领袖。
“一切,拜托诸位了。”王彦对着登船的队伍,深深一揖。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重的托付与决绝的眼神。
船只缓缓离岸,顺江而下,驶向那片已被血色与灰雾笼罩的东南海域。
而西苑澄心斋内,朱瞻基站在窗前,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
他体内的“种子”,似乎也感应到了那越来越近的、决定命运的战斗,正发出微弱而持续的脉动,与那遥远东南方向的邪恶搏动,隐隐对抗。
他知道,自己暂时无法亲赴前线。但他的知识、他的感知、他与姚广孝一同推演的方案,将伴随着那支“诛邪别动队”,一同奔赴那片死亡之海。
胜负,生死,文明的火种与扭曲的深渊……
一切,都将在那片被灰白雾气笼罩的海域,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