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这片沸腾的土地。十几把深锹上下翻飞,泥土的清新气味混着汗水的咸味,在空气中弥漫。
老倔头孙老汉没回村。他就蹲在田埂那块大青石上,像尊石像,一动不动。旱烟袋捏在手里,半天没点一锅。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庄稼的老眼,死死盯着地里。不是看那些使锹的小伙子,是看土。
看那深锹翻出来的土。
那么深,那么匀。黑褐色的土块带着潮气,草根被齐刷刷切断,翻上来的底土看着就肥实。这成色,这深度,他活了大几十年,只在梦里见过。
往年用老黄牛犁地,最深也就到脚脖子,还经常深浅不一。哪像现在,一锹下去,恨不得能埋进半条小腿!这地要是种上庄稼,根能扎多深?苗能长多壮?
他脑子里嗡嗡响。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跟着爹娘用镐头刨地,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也刨不了多大一片。后来有了牛,觉得是天大的福气。可现在……
“孙大爷,喝口水不?”一个后生提着水壶路过,客气地问。
老倔头像是没听见,眼睛还黏在那些翻开的土垄上。
那后生讪讪地走了。
旁边几个老伙计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老倔头,咋样?服气不?”
“这深锹,是真行啊!”
“咱们以前,真是白活了……”
老倔头还是不吭声,嘴唇抿得死死的。脸上那些刀刻似的皱纹,今天看着格外深。
他想起林晚刚来时的样子,病恹恹的,风一吹就能倒。想起自己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女人懂什么犁地种田”。试试……就真让她试成了。
这哪是试试?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他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牛犁地,天经地义!一个说,看看那土!看看那深度!你种了一辈子地,见过这么好的墒情吗?
“唉……”不知是谁,重重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像根针,扎破了老倔头心里那个胀鼓鼓的皮球。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晃了一下。
“孙大爷,您慢点!”旁边人赶紧扶他。
老倔头甩开那人的手,拄着拐棍,一步一步,挪到地边。他没看那些干活的人,就低头看着脚下刚翻出来的泥土。
他蹲下身,这回不是用手摸,是直接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土腥气里带着点甜味,是肥力足的象征。
他就那么蹲着,攥着那把土,蹲了很久。
直到日头偏西,地里干活的人都准备收工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腿麻了,身子晃了晃。
陆远征正好扛着深锹从他身边走过,停下脚步,看着他,没说话。
老倔头抬起眼皮,看了陆远征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跟人说话、脸上带着疲惫却明亮笑容的林晚。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噜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对着陆远征,也像是自言自语,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后生可畏啊……”
说完,他再没停留,拄着拐棍,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村里走去。夕阳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背影里,少了往日的倔强和固执,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林晚看着老倔头远去的背影,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没有扬眉吐气的快感,反而有点沉甸甸的。她知道,对这样一位固守了一辈子传统的老农来说,承认一种全新的、颠覆认知的东西,比让他干一天重活还要难。
陆远征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他想通了。”
林晚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对你,”陆远征补充道,目光落在那些深耕过的土地上,“是对这地。”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老倔头服的,不是她林晚这个人,而是这深耕法实实在在带来的、土地的改变。对于庄稼人来说,地,就是他们的命。能让地变得更好,再固执的人,心里那堵墙也会裂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