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工的时候,陆远征没急着回知青点。他扛着锄头,绕到了试验田那边。
林晚果然还在,正蹲在田埂上,仔细查看红薯藤的长势。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她随手将其拢到耳后,神情专注。
陆远征脚步顿了顿,才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林晚抬起头,见是他,露出个浅淡的笑容:“远征哥,下工了?”
“嗯。”陆远征应了一声,把锄头放下,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那片长势旺盛的绿藤,“红薯长得不错。”
“是啊,”林晚顺手扒开一株根部的泥土,露出底下已经初具规模的红薯,“你看,个头开始膨大了,照这个趋势,秋收肯定是个好收成。”
她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期待,仿佛白天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陆远征沉默地看了片刻,目光从红薯移到她脸上,忽然开口:“那封信,你怎么看?”
林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语气平静:“村长说是走个过场,我相信村长。我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光不怕不够。”陆远征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山涧里的石头,沉稳有力,“县革委会的函,不是儿戏。就算李村长想保你,把事情压在小范围内,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会少。”
他看着林晚,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审视和提醒:“找你谈话,了解情况,甚至可能不止一次。你要有准备。”
林晚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明白。该怎么说,我心里有数。”
陆远征安静地听着她说完,才道:“这个说法,可以。但细节要想好,比如那位老师的姓名、籍贯、大概样貌,虽然死无对证,但问起来不能一问三不知。还有他教你的具体是哪些知识,最好能和你在村里展现出来的东西对得上。”
林晚心里微微一凛。陆远征考虑得确实比她更周全。她只想了大概框架,这些细节确实容易出纰漏。
“我知道了,我会再仔细想想。”
“还有,”陆远征继续说道,语气更凝重了些,“写信的人,目的不单纯。不只是针对你,可能还想搅乱靠山屯现在的局面。”
林晚蹙眉:“是……张丽丽?”
“她的嫌疑最大。”陆远征没有否认,“但光凭她,信未必能直接递到县革委会。她在县里可能有亲戚,或者……利用了别的渠道。”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我托战友打听了一下,写信的人,对靠山屯的情况有一定了解,但了解得又不深,抓不住实质把柄,只能用‘来历’、‘思想’这种模糊的罪名。这说明,对方要么离得远,要么在屯里根基不深。”
这话几乎就是明指张丽丽了。一个外来知青,对屯子里真正核心的东西接触不到,只能看到表面,又因为私人恩怨心怀不满。
林晚叹了口气:“我自问没得罪她什么,除了……”她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除了陆远征对她的另眼相待。但这理由,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陆远征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人心难测。你现在要做的,除了应对核查,更要小心防备。她这次没得逞,未必会甘心。”
他看着远处渐渐沉入山脊的夕阳,侧脸线条冷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林晚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身影,心里那股因为他的提醒而升起的紧张感,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谢谢你,远征哥。”她轻声说,“谢谢你提醒我这些,也谢谢你去打听。”
陆远征收回目光,看向她,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似乎不像平时那么冷冽。
“不用谢。”他弯腰拿起地上的锄头,“你为屯里做的事,大家都记得。回去吧,天快黑了。”
两人并肩沿着田埂往村里走。
快走到知青点门口时,陆远征再次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记住,无论谁问话,咬定你的说法,不要节外生枝。其他的,有我。”
林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侧头看他,他只留给她一个坚毅沉稳的侧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