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皮发烫。张丽丽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早上特意留下的半缸子麦乳精,慢悠悠地晃到了村头那棵大槐树底下。
这里是靠山屯的“新闻中心”,吃了饭没事做的婆娘媳妇们,都爱聚在这儿,一边纳鞋底、摘野菜,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
翠花婶自然也在,她正唾沫横飞地跟人讲林晚那试验田里的红薯长得有多喜人。
“……俺可是亲眼瞧见的,那藤子粗的,都快赶上俺家小子手腕子了!地下的块茎肯定小不了!晚丫头说了,等秋收,让咱们都尝尝啥叫蜜一样甜的红薯!”
几个婆娘听得眼睛发亮,啧啧称奇。
张丽丽撇撇嘴,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头坐下,小口小口地抿着麦乳精,那姿态,跟旧社会小姐品茶似的。
“翠花婶,您也别高兴得太早。”她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红薯啊,能不能顺顺当当吃到嘴里,还两说呢。”
翠花婶话音一顿,扭过头看她:“丽丽知青,你这话啥意思?”
张丽丽放下缸子,用手绢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嘴角,故作神秘地压低了点声音:“婶子,你们还不知道吧?咱们屯啊,有人要倒大霉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婆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望过来。
“倒啥霉?谁啊?”一个快嘴的媳妇问道。
张丽丽享受着这种被瞩目的感觉,心里那股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慢悠悠地说:“还能有谁?就是你们嘴里那个‘福星’林晚呗!”
“啥?”翠花婶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晚丫头咋了?”
“咋了?”张丽丽嗤笑一声,“县里头都来信了!说她来历不明,行为可疑,宣扬的那套东西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说不定啊……是啥不好的底子!”
她没敢直接说那四个字,但意思已经到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婆娘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带了点惊疑不定。
“不……不能吧?”快嘴媳妇迟疑地说,“林技术员看着挺正派一人啊……”
“正派?”张丽丽翻了个白眼,“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想想,她一个城里来的女娃娃,咋懂那么多咱们老庄稼把式都不清楚的玩意儿?这事儿啊,透着邪性!”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我听说,县里很重视,要派人下来查呢!搞不好啊,就得……哼,反正啊,咱们可得离她远点儿,别到时候溅一身腥!”
翠花婶脸色变了变,猛地站起来,指着张丽丽的鼻子:“你少在这儿放屁!晚丫头是俺从乱葬岗背回来的!她啥样人俺不清楚?她要有问题,能拼死拼活帮咱们种地增产?张丽丽,别以为俺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不就是嫉妒晚丫头比你能干,比你得人心吗?”
张丽丽被戳中心事,脸一下子涨红了,也站了起来:“翠花婶!你说话要负责任!我这是出于革命警惕性!你包庇她,到时候连你一起查!”
“查!有本事就来查!”翠花婶叉着腰,毫不示弱,“俺身正不怕影子斜!晚丫头更是清清白白!倒是你,整天搬弄是非,搅风搅雨,俺看你就不是个安分的!”
“你……你胡说八道!”张丽丽气得胸口起伏。
“俺胡说?那你敢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发誓,那举报信跟你没关系?”翠花婶步步紧逼。
张丽丽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你……你少血口喷人!谁……谁写的举报信关我什么事!”
她这心虚的样子,落在周围那些婆娘眼里,大家心里顿时都跟明镜似的了。
快嘴媳妇拉了拉翠花婶的胳膊:“婶子,消消气,跟这种人犯不上。”她又瞥了张丽丽一眼,语气淡了些,“丽丽知青,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咱们庄稼人实在,谁对咱们好,咱们心里有数。”
其他几个婆娘也纷纷附和:
“就是,林技术员帮俺家认草药,救了俺娃的肚子疼呢!”
“春耕那会儿要不是她,咱哪能那么快把地种上?”
“俺不信晚丫头是坏人……”
张丽丽见没人附和她,反而都向着林晚说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她一把抓起自己的搪瓷缸子,跺了跺脚:“你们……你们都被她灌了迷魂汤了!等着瞧吧,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说完,她扭身就走,背影气冲冲的。
看着她走远,快嘴媳妇啐了一口:“呸!啥玩意儿!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
翠花婶余怒未消,喘着粗气坐下:“这个搅屎棍!非得把咱屯子搅和乱了她才甘心!”
“婶子,那县里来信……是真的吗?”另一个婆娘担心地问。
翠花婶叹了口气:“信是真的,但村长说了,就是走个过场!晚丫头没问题!咱们可得把招子放亮了,别听风就是雨,寒了自己人的心!”
“那是自然!”
“俺就认准晚丫头了!”
“对,谁跟晚丫头过不去,就是跟俺们过不去!”
婆娘们七嘴八舌地表态,刚才被张丽丽搅起来的那点疑虑,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在这靠山屯,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什么空口白牙的怀疑都有分量。
张丽丽憋着一肚子气回到知青点,屋里就王小芬一个人在缝补衣服。
看见她进来,王小芬抬起头,小声说:“丽丽,你刚才……是不是又去说林晚的事了?”
“关你屁事!”张丽丽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把缸子重重放在桌上。
王小芬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劝道:“丽丽,咱们都是知青,应该互相照应……林晚她,其实也没得罪咱们什么……”
“没得罪?”张丽丽猛地转身,眼睛瞪着她,“她没来之前,陆远征虽然也不怎么搭理人,但至少对谁都那样!她来了之后呢?陆远征眼里还有别人吗?还有村里那些人,一个个把她当菩萨供着!她凭什么?不就是会种点地吗?谁知道她那身本事是哪儿来的,干不干净!”
她越说越气,胸口堵得发慌。一想到刚才在槐树下被那些泥腿子婆娘挤兑,她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等着吧,林晚!”她咬着后槽牙,低声自语,“等县里来人了,查清你的老底,看你还能不能这么风光!到时候,陆远征就知道谁才配得上他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晚被带走调查,名声扫地,而陆远征幡然醒悟,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场景,脸上不禁又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王小芬看着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心里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缝补,不再说话了。
这怕是又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