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干事来找林晚谈话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没到晌午就传遍了整个靠山屯。
村头大槐树下,比往常更加热闹。婆娘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各异。
“真谈话了?问的啥啊?”
“还能问啥,不就是信里说的那些事儿呗!”
“王干事他们走的时候,脸色咋样?”
“没看出来,不过村长倒是挺高兴的,送出门的时候还笑呵呵的。”
快嘴媳妇压低声音:“俺刚路过大队部,听见村长夸林技术员‘对答如流’呢!”
翠花婶立刻接话,嗓门亮堂:“俺就说晚丫头没问题!瞧瞧,连公社的干部都问不出个啥来!那些背后捅刀子的,白忙活!”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翠花婶这么坚定。
老倔头孙老汉蹲在树根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以前是说过林晚几句风凉话,可后来看到试验田的谷子长得实在喜人,心里也服气了,没事就爱去田边转转。可这县里来信、公社谈话……阵仗太大了,让他心里直打鼓。
“话是这么说……”孙老汉吐出一口烟圈,闷声闷气地开口,“可这……毕竟是被上头盯上了。万一……俺是说万一,真有点啥,咱们跟她走得近,会不会受牵连啊?”
他这话一说,旁边几个年纪大些、性格谨慎的村民也跟着点头。
“老倔头这话在理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是啊,咱们平头老百姓,经不起折腾。”
“要不……先看看风向?”
这种犹豫和观望的情绪,像一股暗流,开始在部分村民中间蔓延。
下午上工的时候,林晚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她去工具房领锄头,原本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几个社员,看到她进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闪烁。负责分发工具的老赵头,往常都会乐呵呵地跟她打招呼,今天却只是默默地把锄头递给她,没多说话。
到了试验田,原本说好今天一起来给红薯追肥的周小兰和铁柱倒是准时来了,但另外两个之前也答应来帮忙的年轻后生,却迟迟不见踪影。
周小兰气得跺脚:“二牛和狗剩咋回事?昨天说得好好的!”
铁柱挠挠头,憨厚的脸上带着困惑:“俺刚才看见他俩往大田那边去了,说……说队长安排了别的活儿。”
林晚心里明白,哪是队长安排了别的活儿,分明是那两人心里害怕,临时找了借口躲了。
她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笑了笑:“没事,咱们三个也能干完。”
她拿起肥料,熟练地开始沿着垄沟撒施。周小兰和铁柱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上。
活儿干到一半,隔壁地块的社员休息,聚在田埂上喝水。有人朝试验田这边张望,窃窃私语。
“看,就他们三个在干呢。”
“二牛和狗剩没来?”
“啧,这节骨眼上,谁还敢往前凑啊……”
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周小兰听得眼圈有点红,替林晚感到委屈。铁柱则气得握紧了拳头,想过去理论,被林晚用眼神制止了。
“晚晚姐,他们……”周小兰声音带着哽咽。
林晚停下动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片郁郁葱葱的红薯藤:“小兰,铁柱,别人怎么想,怎么做,我们管不了。咱们只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问心无愧就行。”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这试验田,关系着咱们屯明年能不能扩大高产作物的种植,让更多人吃饱饭。不是为了我林晚一个人,是为了咱们整个靠山屯。咱们不能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就把正事耽误了。”
周小兰看着林晚沉静的侧脸,心里的那点委屈慢慢化成了力量。她用力点头:“嗯!晚晚姐,俺听你的!俺不怕!”
铁柱也瓮声瓮气地说:“林技术员,俺也不怕!俺跟你干!”
林晚看着这两个坚定的伙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有人摇摆,有人退缩,但也有人,始终站在她身边。
这时,翠花婶提着个水罐子风风火火地来了:“晚丫头,小兰,铁柱!歇会儿,喝口水!俺刚烧开的!”
她给三人倒了水,叉着腰看向隔壁田埂那些看热闹的人,嗓门亮得能传二里地:“看啥看?没见过干活啊?有那闲工夫嚼舌根,不如想想咋把自家地种好!一个个眼皮子浅的东西,忘了是谁让咱今年多分了几斤粮了?”
她这一通骂,那边的人顿时讪讪的,不敢再往这边看,纷纷散开干活去了。
翠花婶转回头,把水碗塞到林晚手里,压低声音说:“丫头,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等这事儿过去了,咱红薯大丰收,看他们还有啥话说!到时候,悔得肠子青了都没用!”
林晚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水,甘甜的味道一直暖到心里。
“婶子,我知道。”她微笑着,“真金不怕火炼。”
她抬头望向远方,田野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很清楚,这只是开始。人心的摇摆,世态的炎凉,在哪里都一样。但她不怕,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让那些摇摆的人,重新坚定地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