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吱嘎一声停在了靠山屯大队部门口。
这年头,吉普车可是个稀罕物,立刻引来了不少村民和孩子远远地围观。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前几天来过的王干事和刘干事。两人下车后,却没急着走,而是恭敬地等着后座的人。
只见后座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梳着整齐的干部头,穿着四个口袋的灰色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围观的村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福满早就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咯噔一下。尤其是看到那个中山装男人,他脸色微微变了变,赶紧上前,脸上堆起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王副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快请屋里坐!”
这位王副主任,正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之一,也是张丽丽那个在县妇联工作的表舅。李福满去县里开会时见过几次,知道这是个不太好说话的主。
王副主任淡淡地嗯了一声,背着手,迈步走进了大队部。
跟在最后的张丽丽,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的列宁装,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她瞥了一眼闻讯赶来的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压不住的得意,昂着头跟着进了大队部。
王干事经过李福满身边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李村长,王副主任很重视这次群众反映的问题,亲自下来了解情况。”
李福满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不敢显露,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领导重视是好事。”
大队部里,气氛凝重。
王副主任坐在主位,手指在破旧的办公桌上轻轻敲着,没碰李福满倒上的水。
“李福满同志,”王副主任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关于你们屯知青林晚的问题,县里收到了反映,很重视。上次王干事他们来,是初步了解。我这次来,是要实地看看,听听更多社员群众的意见。我们决不能允许任何不符合革命要求的思想和行为,玷污我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片纯洁的土地!”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清楚,他来,就是要深挖问题的。
李福满手心冒汗,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王副主任,我们一定积极配合领导调查。不过林晚这个同志,确实表现很好,为我们屯……”
王副主任抬手打断了他,目光锐利:“表现好不好,不能光听你一个人说,也不能光看她表面做了些什么。要看她的思想根源,看她知识的来路正不正!听说,她还搞了什么‘试验田’?”
“是,是有一块试验田,种的是红薯。”李福满赶紧回答。
“哦?红薯?”王副主任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那我倒要去看看,是什么样的‘新技术’,能种出不一样的红薯来。”
他站起身:“走吧,现在就去地里看看。把那个林晚也叫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大队部,朝着试验田的方向走去。张丽丽紧紧跟在王副主任身侧,时不时低声说两句什么,王副主任面无表情地听着。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越来越多的村民放下手里的活计,跟在了后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担忧和好奇。
“县里的大官都来了!”
“看样子来者不善啊……”
“晚丫头这回能挺过去吗?”
翠花婶挤在人群里,急得直跺脚,对旁边的周寡妇说:“看看张丽丽那狐媚子样!肯定没少上眼药!”
周寡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嘴里不住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林晚和陆远征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陆远征低声对林晚说:“沉住气,见招拆招。”
林晚点了点头。看着前面王副主任的背影和张丽丽那志在必得的模样,她心里反而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到了试验田边,王副主任停下脚步。此时已是夏末,试验田里的红薯藤长得极为茂盛,绿油油的一片,铺满了整个地块,藤蔓粗壮,叶片肥厚,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光是这长势,就比旁边普通地块的红薯强了不止一筹。
王副主任看着这片与众不同的田地,眉头微微皱起。他虽然是行政干部,但基本的农业常识还是有的,这红薯的长相,确实有点超出他的认知。
张丽丽在一旁小声说:“……王副主任,您看,这红薯长得也太邪乎了,跟打了激素似的,正常种地哪能这样?”
王副主任没说话,目光转向跟在后面的林晚,带着审视和质疑。
“你就是林晚?”
“是,王副主任。”林晚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
王副主任指着试验田,语气严肃:“这片地,是你弄的?”
“是的,是我和几位社员一起管理的试验田。”
“用的什么方法?种子是哪里来的?”王副主任的问题直接而尖锐,“我听说,你的种植方法和老一辈传下来的很不一样。这些知识,是你说的那个已经死了的‘老师’教的?他到底是什么人?有没有历史问题?”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带着浓浓的不信任和压迫感。
周围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林晚。
李福满急得想开口帮忙解释,被王副主任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丽丽脸上得意的笑容越发明显,她几乎已经看到林晚在王副主任的逼问下哑口无言、狼狈不堪的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田埂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