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讲解刚结束，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台下就已经有好几只手举了起来，气氛明显比刚才更加活跃，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
王副主任看着这场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林晚点了点头：“林晚同志，看来大家的问题不少啊。你就辛苦一下，给大家解答解答。”
林晚心里早有准备，她知道光讲理论不行，必须得经得住实践的拷问。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微笑：“不辛苦，王副主任。欢迎大家提问，咱们一起探讨。”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来自县农业局，姓吴。他扶了扶眼镜，手里拿着小本本，语气很认真：“林晚同志，你刚才提到深耕和起垄对红薯高产的关键作用，从土壤物理性状改善的角度分析，很有道理。我想请问，在你们的具体实践中，对于不同质地的土壤，比如偏沙性或偏黏性的地块，在深耕深度和起垄高度上，是否有差异化的处理方案？”
这个问题很专业，一下子问到了细节上。台下不少老庄稼把式可能听不懂啥叫“土壤物理性状”，但“沙土地”、“黏土地”咋种，他们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晚身上。
林晚没有丝毫迟疑，点了点头，流畅地回答：“吴技术员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确实需要区别对待。比如我们靠山屯，山地多，土壤偏沙性，保水保肥能力差一些。所以我们的垄起得相对矮一些、宽一些，这样可以增加土壤的保水能力，防止水分过快流失。深耕的深度，我们控制在七到八寸左右。”
她话锋一转：“但如果是在平原地区的黏土地，土壤本身比较板结，透气性差。那么垄就要起得高一些、窄一些，更利于排水和增加土壤孔隙度，防止薯块因为积水腐烂。深耕的深度也可以适当再加深一寸左右，更好地打破犁底层。当然，这都需要结合当地的实际情况和劳力情况来调整。”
林晚不仅回答了差异，还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做，听得吴技术员频频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吴技术员刚坐下，一个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的中年汉子就站了起来，他是来自沿河公社的代表，那里地势低洼，容易积水。“林晚知青，我是沿河公社的，我们那地方，一下雨就涝，种红薯十有八九烂根。你这起垄的法子，能解决涝害问题吗？”
这是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很多来自低洼地区的干部都竖起了耳朵。
“这位同志，起垄种植是解决涝害非常有效的方法之一。”林晚肯定地说，“将作物种植在垄上，就像给它们的根部搭了一个‘高台’，有效避免了积水浸泡。但是，”她话锋一转，强调道，“如果地下水位本身就很高，或者遇上连续暴雨，可能还需要配合开挖排水沟，形成完整的排水系统，效果才会更好。我们可以把垄看作第一道防线，排水沟是第二道防线。”
她这个“高台”和“防线”的比喻，形象又生动，让提问的汉子和其他有同样困扰的人眼前都是一亮，纷纷议论起来。
“是这个理儿！”
“对啊，光起垄不够，还得挖沟！”
接着，问题开始转向养殖方面。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负责公社养殖场的中年妇女站起来，嗓门洪亮：“林晚妹子，你刚才说用蚯蚓喂鸡喂猪，这法子听着是新鲜，可那玩意儿咋养？总不能全靠我们去地里刨吧？那得刨到啥时候去？”
这个问题很实在，引得一阵轻笑。
林晚也笑了：“这位大姐问到了关键。确实不能靠刨，那效率太低了。我们可以人工养殖蚯蚓。”她详细解释道，“方法不难，找个背阴的地方，挖个土坑或者用旧木箱、破缸都行，里面铺上发酵好的牛粪、猪粪，掺些烂菜叶、稻草，保持湿润但不能积水，然后把找到的种蚯蚓放进去。它们自己就会吃这些腐殖质，繁殖得很快。定期收取一部分用来喂鸡喂猪就行，这叫‘循环利用’。”
林晚补充了一点小窍门：“夏天太热的时候，要注意给蚯蚓床遮阴降温；冬天太冷，可以覆盖稻草保暖。只要环境合适，这小东西生命力强着呢，算是个‘低成本、高回报’的活体饲料。”
林晚把这“膈应”的养蚯蚓说得跟搞个小副业一样简单明了，让提问的大姐和不少动了心思的人心里都有了底。
“那防疫呢？”又有人问，“咱们乡下，给鸡猪看病最难了，兽医少，药也贵。你们用草药，具体都用些啥？咋用？”
“我们常用的有马齿苋、车前草、蒲公英、鱼腥草这些，地里路边都很常见。”林晚如数家珍，“平时可以新鲜采摘切碎了拌在饲料里，也可以晒干磨成粉备用。主要是起到清热解毒、预防肠道疾病的作用。比如夏天鸡容易拉稀，拌点马齿苋就有很好的效果。但这主要是预防和辅助，如果真得了严重的传染病，还是得尽快找兽医，该隔离隔离，该用药用药，不能全靠土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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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既肯定了土法子的作用，又强调了科学防治的重要性，分寸拿捏得极好。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问肥料的具体配比，有的问鸡舍怎么消毒更彻底，有的甚至问起了下一步合作社的打算。林晚始终耐心解答，引经据典，又能结合靠山屯的实际案例，讲得深入浅出，逻辑严密。
偶尔遇到特别刁钻或者她不确定的问题，林晚也会坦诚地说：“这个问题涉及到更专业的知识，我目前的实践经验还不够，需要进一步学习和摸索。”这份诚实，反而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整个答疑环节，气氛热烈而有序。林晚就像一个知识渊博又平易近人的老师，从容地应对着来自各方的“考试”。她的表现，不仅彻底征服了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人，连王副主任和县农业局的专家们，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惊叹。
这闺女，肚子里的墨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而且不是死读书，是真能用到实际生产中的活知识！
站在人群外围的陆远征，看着那个在众人包围下依旧闪闪发光的姑娘，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李福满和靠山屯的乡亲们，更是听得心潮澎湃，腰杆挺得笔直。他们看着林晚，就像看着自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脸上洋溢着骄傲和幸福的光彩。
张丽丽混在人群里，看着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林晚，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赞扬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嫉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和林晚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无法逾越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