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章程草案在油灯下反复修改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定了稿。李福满让铁柱敲着铜锣,在村里扯着嗓子通知:“晚饭后!打谷场开全体社员大会!有要紧事商量!每家至少来一个当家的!”
这阵势,比上次通知县里来人参观还严肃。村民们心里直犯嘀咕,端着饭碗就聚到了打谷场。煤油汽灯挂在老槐树上,发出白晃晃的光,照着一张张疑惑不安的脸。
李福满、林晚、陆远征、周叔,还有几个生产小队的队长,坐在前面的一张长条桌后。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李福满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份章程草案,开始大声宣读。
他从为啥要办合作社讲起,重点就是县里压下来的五万斤种苗任务,单干根本完不成。接着,他开始解释合作社是咋回事:土地怎么入股,牲口农具怎么折价,劳力怎么记工分,年底怎么按“劳七股三”分红……
他尽量讲得慢,讲得通俗,可底下还是渐渐起了骚动。
等李福满讲到“土地由合作社统一经营”时,一个沙哑的声音猛地炸了起来:“我不同意!”
众人循声望去,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老头,王老栓他爹,王老倔。他噌地站起来,脸膛涨得发紫,旱烟杆直指李福满:“福满!你把地都收上去统一种?那还是我王老倔的地吗?我祖上传下来的三亩好田,跟后山李二狗那两亩薄地能一样?统一经营?亏了算谁的?到时候我喝西北风去?”
这话像是一滴水溅进了油锅,瞬间炸开了。
“就是啊!地可是命根子!”
“我那地头有口井,浇地方便,凭啥跟别人的旱地一样算?”
“我家那头犍牛,正当壮年,跟张三家那老掉牙的能一个价?”
“工分咋记?谁说了算?会不会有人偷奸耍滑,光占便宜不出力?”
质疑声、担忧声、议论声混成一片,打谷场上乱哄哄的。先前因为高产红薯和劳模称号对林晚和李福满建立起来的信任,在触及到最根本的土地和家当时,变得脆弱起来。
李福满脑门子上急出了汗,用力拍着桌子:“静一静!都静一静!听我说完!”
场面稍微安静了些,但那种不安和抵触的情绪弥漫在空气里。
李福满看向林晚,眼神带着求助。
林晚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汽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异常平静。她知道,这个时候,光讲大道理没用,必须解决大家最实际的顾虑。
“乡亲们,”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大家的担心,我都明白。地是命根子,牲口是半个家当,谁都不想吃亏。”
她先肯定了大家的情绪,让躁动的人群稍微平复了一些。
“首先说地。”林晚拿起一份清单,“咱们周叔,带着人把全村每一块地都重新丈量评估过了。不光是看面积,还看了土质、水源、光照、位置。肥力好的地,入股折算的‘股’就多;贫瘠的地,‘股’就少。比如村东头王叔家那三亩水浇地,折算的股数,就是后山坡上李叔家五亩旱地的两倍还多!绝对公平,白纸黑字都记着呢,会后大家可以随时来查!”
她这话一出,王老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其他有好地的社员,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再说牲口和农具。”林晚继续道,“也是请了老把式一起评估,按市价、按成色,折成钱数,再算成股份。壮牛和老牛,新犁和旧犁,肯定不一样。而且,”她顿了顿,“这些东西入股后,还是由原主优先负责喂养和使用,合作社另外记工分!绝不会让你的牛让别人使唤瘦了!”
这个补充,又打消了一部分人的顾虑。
“至于干活记工分和分配,”林晚提高了声音,“合作社成立管理委员会,由大家一起选人!制定详细的工分标准,干什么活,干多少,记多少分,清清楚楚,贴在墙上,大家都看得见!年底算总账,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提留多少,分红多少,全部公开!每一分钱怎么来的,怎么分的,都摆在明面上!绝不允许有人浑水摸鱼,占集体便宜!”
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斩钉截铁:“合作社不是要把大家的东西充公,而是要把大家的力量拧成一股绳!一家一户,你只能种好你那几亩地。但合作社能把地连成片,能用最好的法子统一耕种,能集中力量去买便宜的化肥、农具,去搞副业,去接像五万斤种苗这样的大任务!只有这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到时候按股分红,你拿到手的,绝对比你自己单干多得多!”
她的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把大家的疑虑一个个掰开揉碎了解释。
台下安静了许多,不少人开始认真思考。是啊,单干确实越来越难,光那种苗任务就能把人压死。如果合作社真像林晚说的那么公道,那么有奔头……
但依然有人不放心,比如家里劳力少、地却不错的,担心统一经营后自己吃亏;比如一些习惯了自由散漫的,怕被管束……
王老倔又嘟囔了一句:“说得好听……万一……万一搞砸了呢?地也收上去了,到时候找谁?”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是很多人心底最后的担忧。
一直沉默的陆远征站了起来。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站起来就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场,嘈杂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合作社是集体组织,不是哪一个人的。”他声音沉稳,目光如炬,“章程里写了,重大事项,必须经过社员大会表决通过。如果大多数社员觉得办得不好,可以开会罢免管理人员,甚至可以投票解散合作社,土地和资产按股退回!”
他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给了摇摆不定的人一颗定心丸。对啊,又不是把地卖了,只是入股,不行还能退!
李福满趁机站起来,大声道:“老少爷们儿!咱们靠山屯穷了这么多年,为啥?就是因为咱们是一盘散沙!现在有了高产的法子,有了县里的任务,也有了合作社这条新路!这是咱们的机会!我李福满把话放这儿,我第一个把我家那十亩地、两头猪、还有我那辆破自行车全都入股!我相信晚丫头,相信合作社,能带着咱们过上好日子!”
会场上的天平,开始倾斜了。但距离真正达成一致,还差最后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