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上的气氛僵持着,像拉满的弓弦。李福满表了态,陆远征也给了准话,可大多数人还在观望,心里那杆秤上下摇摆。地是命根子,这话一点不假,谁也不敢轻易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交出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俺家入股!”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翠花婶拨开人群,大步走到前面。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豁出去的决然。
“村长,晚丫头,”翠花婶站定,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俺家那八亩坡地,两头半大的猪崽,还有俺当家的留下的那套木匠家伙事儿,全都算上,入股合作社!”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好大一片波澜。
“翠花,你疯啦?”旁边一个跟她相熟的老太太赶紧拉她,“你家就你一个劳力,带着半大孩子,地要是交出去,以后咋办?”
翠花婶眼圈有点红,却倔强地昂着头:“王奶奶,俺没疯!俺清醒着呢!”
她转向众人,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坚定:“俺男人走得早,留下俺和娃。这些年,要不是村里老少爷们帮衬,要不是去年晚丫头带来高产红薯让俺家吃饱了饭,俺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她抹了把眼角:“俺是个妇道人家,没啥大本事,但俺知道好歹!晚丫头来了以后,咱们屯变了样,娃娃们脸上有肉了,这是实打实的好处!她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图咱啥?不就是想带着咱们过好日子吗?”
她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脸:“是,地是命根子!可守着这几亩薄地,年年看天吃饭,啥时候是个头?合作社是把地合起来,不是把地没收了!晚丫头和村长把章程说得明明白白,地好坏都算清楚股,干多少活得多少工分,年底还能分红,这有啥不放心的?”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王老倔那边:“老倔叔,你家劳力多,地也好,单干是能过得去。可你想过没有,要是合作社搞成了,咱们屯有钱了,就能修路,就能建学校,娃娃们就能念好书,将来更有出息!这光景不好吗?”
她又看向那些家里劳力弱的:“还有像俺这样的,一个人拉扯孩子,地种不好,工分也挣不多。入了合作社,俺可以去养殖队喂猪喂鸡,可以去育苗队剪藤子,干俺能干的活儿,照样记工分!不比现在强?”
最后,她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充满了信任:“俺信晚丫头!信村长!这合作社,俺家入了!就算……就算最后真不成,俺也认了!至少咱们试过了,拼过了,总比一辈子窝在这穷山沟里强!”
翠花婶这番话,掏心掏肺,带着眼泪和希望,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她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最艰难。连她都敢把全部家当押上去,这份信任和勇气,感染了很多人。
“翠花婶说得对!”周小兰第一个跳出来响应,“俺家也入!俺爹俺娘都同意!跟着林晚姐干,准没错!”
铁柱也瓮声瓮气地喊道:“算俺家一个!俺别的没有,有一把子力气!”
“俺家也入!”
“还有俺家!”
“怕啥!大不了跟以前一样穷!搏一把!”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表态,尤其是那些家里劳力弱、或者地不算太好的人,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场面一下子扭转了过来。
王老倔张了张嘴,看着情绪激昂的人群,又看看站在前面一脸决然的翠花婶,最终啥也没说出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了下去,吧嗒吧嗒地抽闷烟。
李福满看着这局面,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趁热打铁,大声说道:“好!翠花带头,咱们靠山屯就有希望!现在,同意加入合作社的,就到周叔这边来登记!咱们按手印,立字据!”
煤油汽灯下,周叔摆开笔墨和厚厚的登记簿。翠花婶第一个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在自家那一栏下面,按上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接着是周小兰家,铁柱家……越来越多的人排起了队,一个个名字被写下,一个个红手印按了上去。那些还在犹豫的,看着这情景,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翠花婶那番话,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力量。
陆远征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开了个好头。”
林晚点点头,看着那按满红手印的登记簿,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乡亲们把身家性命和未来的希望都托付了过来,她绝不能让大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