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头小黑猪成了靠山屯的宝贝疙瘩,翠花婶和赵寡妇伺候得那叫一个精心,比对自己家孩子还上心。加工坊出来的饲料拌得匀匀的,一天三顿,定时定量,猪圈打扫得溜光水滑,连根猪毛都找不见。
小猪崽也争气,眼见着一天一个样,圆滚滚的身子又胀大了一圈,皮毛黑得发亮,哼哼起来都带着股精神气儿。
社员们下工路过猪圈,总要伸头瞅两眼,心里头也跟着踏实。这可是集体的希望,年底分红的指望。
可这希望,落到具体干活的人头上,就不是那么轻松了。
饲料加工坊那边,铡草、搅拌虽然是机器,可添料、出料、清理,也得要人手。尤其是随着各家各户送来的秸秆、红薯藤越来越多,这活儿也不轻省。负责这摊的是两个半大小子,忙起来的时候累得直喘气。
育苗棚那边更不用说,林晚要求精细,周小兰和两个大婶几乎是长在了棚里,一天到晚弯腰弓背,记录、观察、通风、浇水,一丝不敢懈怠。
其他社员也各有各的活计,春耕扫尾,田间管理,合作社的摊子铺开了,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唯独一个人,显得有点格格不入——李二狗。
新工分制度实行后,他是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躲懒了,也跟着大伙儿一起出工。可他那股子磨蹭劲儿,就像是刻在骨头里。别人锄地蹭蹭往前赶,他就在后头磨洋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半天挪不动几步。一天下来,挣的工分勉强够他自个儿糊口,想多攒点,门都没有。
这天下午,给麦地追肥。两人一组,一个刨坑,一个撒肥。跟李二狗分到一组的是个叫石头的年轻后生,性子急,干活麻利。
石头在前面噌噌噌地刨好一排坑,回头一看,李二狗还慢悠悠地提着粪筐,离着八丈远,半天撒不了几个坑。
“二狗叔!你快点中不?照你这速度,天黑也干不完这一垄!”石头忍不住喊道。
李二狗眼皮都没抬,哼哼道:“催啥催?活儿得细致干,干快了漏了肥,你负责啊?”
石头气得直瞪眼,却又拿他没办法。这李二狗,就像块滚刀肉,软硬不吃。
这情形,不止一次了。跟他分到一组的人,没有一个不窝火的。私下里没少跟李福满和林晚抱怨。
“村长,晚丫头,李二狗这号人,就是个老鼠屎!带着他干活,能把人气死!”
“就是,拉低咱们全组的工分!”
李福满也头疼。批评教育过好几次,李二狗当面嗯嗯啊啊,转头该咋样还咋样。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整个合作社的节奏都拖慢吧?可都是一个村的,还真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林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光靠制度和批评,治不了李二狗这种积年的“懒病”。得给他下一剂猛药,还得是带着甜味儿的猛药。
这天晚上,管委会又开会。说到人手紧张和个别社员磨洋工的问题,大家都有些愁眉不展。
林晚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开口说:“村长,周叔,我有个想法。咱们合作社,能不能试行一下‘小包干’?”
“小包干?”几人都看向她。
“对。”林晚解释道,“就像饲料加工坊,固定两个人负责,按加工量给他们额外算工分,干得多,额外工分就多,他们积极性就高。对于一些能单独计算数量的活,比如锄草、追肥,也可以试试。划定一片地,规定好标准和工分,包给个人或者小组。提前干完,质量合格,工分照拿,省下的时间他们可以休息,或者去干别的挣工分的零活。”
李福满琢磨着:“这……这不成了单干了吗?”
周叔推了推眼镜:“听起来,倒是有点像高级社时候的‘三包一奖’。”
林晚点点头:“本质上就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把集体的大目标,分解成个人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小目标。像李二狗这样的人,他不是没力气,是觉得干多干少一个样,没动力。把他放在大帮哄的队伍里,他就想着蹭。可要是把一块地包给他自己,干完就能歇着,他算算账,说不定比磨洋工划算,就有劲头了。”
陆远征言简意赅地补充:“可以试试。定好标准,验收严格。”
王老倔磕了磕烟袋锅:“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现在这样强。”
李福满想了想,一咬牙:“成!就先拿李二狗试试!明天,就把他分出来,包一块地给他锄草!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第二天派活的时候,李福满直接把李二狗叫到一边,指着旁边一块长满杂草的休耕地说:“二狗,看见那块地没?今天你的任务,就是把那块的草锄干净。标准是草根都得刨出来,不能留尾巴。包给你一个人干,给你算……八个工分。啥时候干完,啥时候下工。干不完,扣工分!”
李二狗一听,眼睛眨了眨。八个工分?跟他现在磨一天洋工差不多。关键是,干完就能歇着?
他心里拨开了小算盘:这块地不大,要是甩开膀子干,说不定晌午头就能干完?那下午就能躺炕上睡大觉了!这可比在队伍里磨一天轻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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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村长,这话可是你说的!干完就下工?”他确认道。
“我说的!但质量不合格,返工!工分扣半!”李福满板着脸。
“你放心!保证干干净净!”李二狗难得地挺了挺胸脯,扛起锄头就奔了那块地。
一开始,他还习惯性地想磨蹭,锄几下就直起腰歇歇。可看着日头一点点升高,想着干完就能自由,他那股懒筋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瞅了瞅旁边大队伍里,石头那些人还在埋头苦干,汗珠子摔八瓣。又看了看自己这块“自留地”,一咬牙,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真正卖起了力气。
只见锄头上下翻飞,杂草一片片倒下。他这回是真下了力气,额头上很快见了汗,胳膊也酸了,但愣是没停。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干完,回去躺着!
结果,还没到晌午,日头刚偏一点点,李二狗就把那块地锄完了。草锄得干干净净,地也松了一遍。
他喘着粗气,拄着锄头,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头一次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还有点得劲?
他跑去叫来小组长验收。小组长仔细检查了一遍,有些惊讶地看了李二狗一眼,点了点头:“行,合格了。”
李二狗一听,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在一众还在埋头苦干的社员们惊愕、羡慕、复杂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提前下工了。
走在回村的路上,迎着微风,李二狗觉得浑身舒坦。虽然累是累了点,但这半天顶以前一天,还落个自在!
下午,他真就在自家炕上美美睡了一觉。醒来后,盘算着是不是明天再去包一块地……这法子,好像……还真不赖?
消息传到管委会,李福满几个都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懒驴,还真得上磨!”李福满笑骂了一句。
林晚也笑了。这只是个开始。只要找对了方法,懒筋,也不是不能抽掉的。合作社这台机器,需要每一个齿轮都转起来,哪怕是李二狗这样的“滞涩齿轮”,稍微上点油,调整一下传动方式,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