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赵老板签完合同的第二天,合作社院子里跟过年似的。妇女们一边漏粉一边哼着小调,男人们扛红薯的步子都轻快不少。
翠花婶嗓门亮得半个村都能听见:“咱们这回可真是扬眉吐气了!看谁还敢小瞧咱靠山屯的粉条!”
王老倔蹲在门槛上,美滋滋地嘬着烟袋锅:“那是!赵老板这价钱,比钱老六给的高两成!照这么干,年底家家都能多扯几尺布做新衣裳!”
正当大家沉浸在喜悦中时,周会计拿着算盘从办公室出来,脸上却带着几分忧虑。他走到李福满身边,压低声音:
“满叔,账上……有点紧巴了。”
李福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咋了?”
“赵老板这单子大,要的货多。”周会计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咱们现在这点人手设备,要按时交货就得再招人、添家伙。这都得花钱。还有,红薯库存也不够了,得赶紧跟周边村子收,现钱结算。”
李福满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时张丽丽端着茶缸子路过,正好听见这话,立刻接茬:“要我说啊,咱们现在名气打出去了,就该趁机多接单子。隔壁柳沟村不是也有人想做粉条吗?把他们收编过来,用咱们的牌子,咱们抽成,多省事!”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年轻后生眼睛亮了。
“丽丽姐这主意不错啊!咱们光靠一个村,确实忙不过来。”
“就是,用咱们的牌子,躺着收钱!”
王老倔却把烟袋锅一磕,满脸不赞成:“胡闹!咱们‘山屯牌’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质量!让别人做,万一砸了招牌咋整?”
翠花婶也撇嘴:“就是!柳沟村那红薯我见过,又小又干巴,能做出啥好粉条?”
张丽丽不服气:“婶子你这就不懂了,现在讲究的是规模效应!咱们把牌子做大,以后不光粉条,鸡蛋、山货都能用这个牌子,那才叫大生意!”
两边各说各的理,院子里渐渐分成了两派。年轻些的觉得张丽丽说得对,应该趁机扩张;老一辈的则坚持要稳扎稳打,不能坏了名声。
李福满被吵得头大,习惯性地看向林晚:“晚丫头,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晚身上。
林晚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放下手里的漏粉瓢,擦了擦手:“丽丽姐说的规模效应,道理是对的。”
张丽丽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
“但是,”林晚话锋一转,“现在急着扩张,确实风险太大。”
张丽丽的笑容僵在脸上。
“咱们的‘山屯牌’刚立起来,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林晚走到院子中央,声音清晰平和,“这时候最要紧的是走稳每一步。质量把控、生产工艺、原料标准,这些都没完全定型。贸然让别人用咱们的牌子,万一出点差错,之前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周会计连连点头:“林晚说得在理。赵老板这单虽然大,但咱们努努力,应该能按时完成。关键是先把这一单做好,打出信誉。”
王老倔脸色好看了些:“还是晚丫头想得周到!”
张丽丽却不服气:“照你们这么说,咱们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眼看着钱不赚?”
“不是不赚,是要赚长久钱。”林晚看向她,“丽丽姐,你想想,要是咱们贪快,把牌子做砸了,以后谁还认‘山屯牌’?到时候别说抽成,就是咱们自己的粉条都卖不出去。”
她转身对大家说:“我的意见是,眼下集中全力做好赵老板这单。人手不够,咱们可以适当给社员加点工分激励;设备不够,先用土办法顶着。等这单顺利完成,资金回笼了,咱们再一步步考虑扩建的事。”
陆远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晚身后,虽然没说话,但那姿态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李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一拍大腿:“就按晚丫头说的办!咱们宁可慢一点,也要把路走稳了!”
社长发了话,争论也就平息了。张丽丽悻悻地瞪了林晚一眼,扭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上下铆足了劲。妇女们主动延长工时,男人们除了地里的活,下班后都来帮忙搬运、晾晒。林晚带着几个手巧的年轻人又改进了几样工具,效率又提了一截。
这天深夜,林晚最后一个从合作社出来,发现陆远征等在门口。
“这么晚,怎么还没回去?”林晚有些惊讶。
陆远征把手里的外套递给她:“夜里凉。”
简单三个字,让林晚心里一暖。她接过外套披上,两人并肩往知青点走。
“今天……谢谢你支持我。”林晚轻声说。
月光下,陆远征的侧脸轮廓格外分明:“你说得对。牌子立起来难,倒下去容易。”
林晚惊讶地看他一眼。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原来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其实张丽丽说的也不是全错,”林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等这单做完,确实该考虑下一步了。光靠粉条一样,抗风险能力还是太弱。”
陆远征嗯了一声:“一步一步来。”
快到知青点时,他们看见张丽丽站在门口,似乎专门在等他们。
“林晚,”张丽丽语气别扭,“今天……算你说得对。但是你别得意,我迟早会想到更好的主意!”
说完不等林晚回应,扭头就进了屋。
林晚和陆远征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她这人……倒也不全坏。”林晚摇摇头。
陆远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争强好胜。”
回到屋里,林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知道,今天的争论只是个开始。随着合作社越做越大,这样的分歧还会不断出现。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担心。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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