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习备考的日子过得飞快，像指缝里漏下的沙。白天林晚和陆远征依旧各自忙活合作社的一摊事，一个盯生产抓技术，一个管运输保安全，只有到了晚上，那间亮着汽灯的办公室才成了他们共同奋斗的小天地。
这天晚上，林晚正对着一道政治经济学论述题较劲，眉头拧得死紧。这年代的某些理论表述绕来绕去，让她这个习惯直来直去的理科脑袋有点发懵。
陆远征放下手里的历史课本，瞧了她一眼，顺手把她手边凉透的水换成热的：“卡壳了？”
“嗯，”林晚用笔头戳着本子，“你说，这‘剪刀差’的问题，非得用这么绕的方式解释吗？直接说工农业产品价格不合理，农民吃亏不就行了？”
陆远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接过她的本子看了看，用他那特有的沉稳语调，把那些绕口的理论一层层剥开，结合靠山屯以前交公粮、换工业品的实际情况一讲，顿时清晰明了。
“哦——这么回事！”林晚恍然大悟，心里那点烦躁也散了，她冲陆远征翘起大拇指，“陆老师，厉害啊！你这讲解水平，赶得上我们……呃，比我以前见过的老师都强！”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端起杯子喝水掩饰。
陆远征像是没留意她的卡顿，只淡淡说：“结合实际，就好理解。”
两人又各自埋头学习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屋里安静。汽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平和。
林晚做完一套题，活动了下发僵的脖子，状似随意地开口：“远征，等考上大学，你打算报哪个学校？京城的名校吧？你家里肯定都盼着你回去。”
陆远征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灯光下，林晚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就像在问明天吃什么，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呢？打算报哪里？省农学院？”
林晚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合作社账本和旁边她画的沼气池构造草图，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我不打算报考。”
这话一出，陆远征明显愣住了，眉头微蹙：“为什么？”以林晚表现出来的学习能力和知识储备，考上大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林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也带着无比的踏实：“靠山屯就是我的大学啊。你看，咱们的粉条作坊刚稳定，养殖场规模还要扩大，后山的果树明年就能挂果，我规划的沼气池还没动工，还有新村部的建设图纸刚画了一半……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能离得开人？我要是走了，摊子散了怎么办？”
她拿起那张沼气池草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系统……不是，是我脑子里那些东西，得在这里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上大学是为了学知识建设国家，我留在这里，把靠山屯建设好，不也是在建设国家吗？而且，”她看向陆远征，眼神清亮，“我觉得在这里，我能做的事情更多，更有意义。”
陆远征沉默地看着她，眸色深沉，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分量。
林晚吸了口气，继续说，语气更认真了些：“远征，你跟我不一样。你本来就是京城人，家里有关系，自身条件又好，回去上大学，前途无量。你不能因为放心不下合作社，就放弃这个机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格外清晰，“那太可惜了。”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汽灯芯子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远征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林晚，你觉得我复习是为了什么？”
“为了回城，为了更好的前途啊。”林晚理所当然地说。
陆远征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力道：“不全是。最开始，是因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想错过。后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后来每天晚上跟你一起看书，讨论，看你为了一道题绞尽脑汁，或者因为想通一个知识点眼睛发亮……我觉得这样挺好。”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靠山屯很好，”他继续说，语气不容置疑，“你把它从吃不饱饭的穷山沟，变成现在这样，很了不起。但这里不是终点。上大学，能学到更系统、更前沿的知识，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我不是要离开，我是想……”他斟酌着用词，“想换个方式，更好地建设这里。”
林晚怔住了，这个角度是她没想到的。
“你看，”陆远征拿起林晚画的那张沼气池草图，“你这个设计很巧妙，但如果能结合更先进的工程学原理，效率可能会更高。合作社以后规模大了，需要更科学的管理方法，更广阔的市场视野。这些，在大学里能学到。”
他的手指点在省城的位置：“而且，去省城上学，并不意味着离开。寒暑假可以回来，平时也能通过信件联系。甚至，我们可以把合作社的产品，通过大学的渠道，推广到更远的地方。林晚，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这一番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林晚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她一直想着守住眼前这片阵地，却从来没想过，阵地也需要不断加固、向外拓展。陆远征的眼光，显然比她更长远。
“所以，”陆远征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你留下，我支持。我上学，也是为了这里。我们只是……分工不同。”
他看着林晚，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明确：“靠山屯有你在，我放心。但我希望，你也能支持我的选择。”
林晚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那点因为可能分别而产生的隐秘惆怅，忽然就被一种更宏大、更踏实的情愫取代了。原来他不是要飞走，而是要飞到更高的地方，为靠山屯撑起更大一片天。
“我……我当然支持。”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却无比坚定，“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上大学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合作社，以后说不定还能出个大学生顾问呢！”
她越想越觉得这路子可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你在外面学本领，开阔眼界，我在家里搞建设，夯实基础。咱们里应外合，把靠山屯建成真正的‘桃源’！”
看着她瞬间焕发的神采，陆远征眼底也漫上一点笑意，很浅，却真实。“嗯，里应外合。”
之前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与试探，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敲碎了。未来的路径然可能出现暂时的地理分隔，但目标却前所未有地统一起来。
“那说好了，”林晚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你去了大学，得多帮我们留意新技术、新信息！特别是农产品加工和市场方面的！”
“好。”
“还有，记得常写信回来，说说外面的情况！”
“好。”
“要是遇到啥适合咱们合作社的好项目，一定不能放过！”
“好。”
他一声声应着，没有丝毫不耐烦。
林晚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甚至生出更多的期待来。她重新拿起笔，浑身充满了干劲：“那咱们得更努力才行！你得考上好大学，我得把家里建设得更好，可不能拖你后腿！”
陆远征看着她瞬间充满电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也拿起了自己的书。
汽灯依旧滋滋响着，墙上的影子挨得很近。未来的轮廓，在笔尖和书页间，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