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斌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了整的确良衬衫的领子,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黄土路面,车一过就扬起一阵灰。几个光屁股小孩远远站着,瞪圆了眼睛看这稀罕物。空气里混着牲口粪和柴火的味道,跟他熟悉的省城那股子工业味儿完全不同。
来接他的村干部李福满,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赵科长,一路辛苦,辛苦了!”李福满上前就要帮他拎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赵斌手一抬,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李村长,带路吧。”他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目光扫过眼前低矮的土坯房,最后落在不远处几间看起来新些的砖瓦房上,那应该就是信里提到的合作社了。
“哎,好,好,这边走。”李福满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咱们合作社林社长和陆队长都在办公室等着您呢。”
赵斌没接话,迈步跟上,皮鞋踩在土路上,留下清晰的印子。他这次来,任务明确。厂里效益这两年不行了,库存积压得厉害。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找到新的增长点。也不知道谁递的话,说下面有个村子弄的什么“山屯牌”粉条,在本地卖得不错,品质也还过得去。厂里的意思,最好是花点小钱,把这个潜在麻烦掐灭在萌芽里,顺便白得个能用的牌子。
合作?他心里嗤笑一声。跟这些泥腿子有什么好合作的。
合作社的办公室比赵斌想象的要干净整齐些,但也就那样。墙上贴着些红纸写的制度,一张旧桌子后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个子很高,穿着旧军装,没戴帽子,眉眼冷峻,看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女的看起来更年轻些,穿着碎花衬衫,模样挺清秀,就是皮肤不像城里姑娘那么白,见他进来,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眼神,透着一股沉静,不像一般农村姑娘见到上面来人时的怯懦。
“赵科长,欢迎欢迎。”林晚笑着开口,声音清亮,“我是合作社的林晚,这位是陆远征陆队长。一路辛苦,先喝口水。”她指了指桌上早就晾好的白开水。
赵斌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在对面唯一一张像样的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林社长,陆队长,客气了。我是省城第一食品厂销售科的赵斌。”他特意加重了“省城第一食品厂”几个字。
“知道,知道,赵科长大老远来,是我们靠山屯的荣幸。”李福满陪着笑,给赵斌端水。
赵斌没碰那碗水,直接开门见山:“贵社前段时间收到的公函,想必已经看过了。我们厂对你们这个‘山屯牌’粉条,有点兴趣。这次来,就是想具体谈谈这个事情。”
林晚和陆远征交换了一个眼神。陆远征没什么表情,林晚则依旧笑着:“信是收到了,只是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赵科长这次来,是代表厂里打算怎么个合作法呢?”
赵斌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合作?林社长,说句实在话,你们这个小合作社,要设备没设备,要渠道没渠道,光靠一个牌子,能走多远?我们第一食品厂,那是全省的标杆,设备、技术、销售网络,都是最先进的。我们厂领导研究了,觉得你们这东西还有点潜力,打算拉你们一把。”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面两人的反应。林晚脸上笑容淡了些,陆远征则干脆看向窗外,好像外面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风景。
赵斌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继续说:“我们厂的意思呢,是出于扶持地方产业的考虑,可以出一笔钱,把这个‘山屯牌’的商标,连带你们现在用的土法子,一起买断。价格嘛,好商量,保证让你们满意。另外,可以优先录用你们合作社几个表现好的,进我们厂做正式工人。这可是端上铁饭碗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把“正式工人”和“铁饭碗”咬得很重,预料中应该能看到对方惊喜交加的表情。
李福满的呼吸确实急促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工人!还是省城大厂的工人!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林晚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根小针,扎破了赵斌营造出的优越感氛围。
“赵科长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林晚不紧不慢地说,“就是想把我们‘山屯牌’这个名头,和我们做粉条的办法买过去,以后就跟我们靠山屯没关系了,是吗?”
赵斌眉头皱起,觉得这女社长有点拎不清:“话不能这么说。品牌和技术由我们大厂来运营,才能发挥最大价值,创造更多效益。这对国家、对集体都是好事。至于你们社员,能进厂当工人,拿工资,吃商品粮,不比在这土里刨食强?”
“赵科长觉得我们是在土里刨食?”一直没说话的陆远征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硬的质感。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斌。
赵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笑道:“陆队长,我这话可能不太中听,但事实如此嘛。农村条件艰苦,能有机会进城,是好事。”
“靠山屯确实比不上省城,”林晚接话,语气依旧平和,眼神却锐利起来,“但这里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山屯牌’不只是个名头,是咱们合作社百十号人,起早贪黑,一点点干出来的。赵科长张口就要买断,还要把我们的人拉走几个,这恐怕不是合作,是收购,还是连根拔起的那种。”
赵斌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两个年轻人这么难缠,一点没有被“省城大厂”和“工人编制”唬住。
“林社长,你要认清形势。”赵斌的语气冷硬起来,“没有我们厂的支持,你们这个牌子,能不能走出这个县都难说。现在市场竞争多激烈?光靠品质好有什么用?酒香也怕巷子深!”
“这个就不劳赵科长费心了。”林晚站起身,虽然个子不如赵斌高,但腰杆挺得笔直,“靠山屯合作社,是我们自己的事业。我们是缺设备,缺渠道,但这些我们可以慢慢挣,慢慢建。直接把命根子卖了,换几个现钱,这种事,我们不做。”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福满看看脸色难看的赵斌,又看看一脸坚决的林晚和面无表情的陆远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
赵斌盯着林晚,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好,有骨气。希望林社长以后别后悔今天的决定。”
他拿起公文包,站起身:“既然谈不拢,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以后市场上要是碰到,可别怪我们厂按规矩办事。”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陆远征也站了起来,他比赵斌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力:“赵科长,路还长,走着瞧就行。”
赵斌被他看得心里一凛,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李福满赶紧跟出去送。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晚和陆远征。
林晚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来者不善。”
陆远征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赵斌坐上吉普车,绝尘而去。“他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的路子走对了。他们急了。”
林晚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没错。想空手套白狼,没那么容易。靠山屯的牌子,谁也别想轻易摘走。”
窗外,合作社的一切依旧井然有序,但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一场风雨,似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