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斌那辆吉普车卷起的尘土还没完全落下,消息就跑遍了整个靠山屯。
“听说了吗?省里大厂要来买咱们的牌子!”
“啥牌子?”
“就是咱们‘山屯牌’粉条啊!人家出大价钱!”
“还要招工哩!正式工人,吃商品粮!”
村民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王老倔嗓门最大,挥舞着旱烟杆:“我就说咱们的粉条是好东西!连省里的大领导都看上眼了!”
翠花婶挤在人群里,眼睛发亮:“要是真能当上工人,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月月拿工资,老了还有退休金!”
就连一向稳重的周会计,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小声跟旁边的李福满嘀咕:“村长,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福满心里乱糟糟的,他既为村里被大厂看重而高兴,又想起林晚和陆远征在办公室里的坚决态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含糊地应着:“啊……是,是好事,再看看,再看看。”
赵斌显然没打算轻易放弃。他让司机把车停在村口显眼的地方,自己则在李福满的陪同下,在村里“随便转转”。他穿着笔挺的的确良衬衫,锃亮的皮鞋与村里的黄土路格格不入,所到之处,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李村长,你看这村子,条件还是艰苦啊。”赵斌边走边摇头,“乡亲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挣几个钱?要是能进我们厂,一个月少说也是三四十块工资,干的还是轻省活计。”
李福满看着路边几个正在修补农具的村民,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上全是老茧,心里不由得一动。
赵斌察言观色,继续加码:“我们厂领导是带着诚意来的。只要你们同意转让商标和技术,价格好说,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很快变成三根,“甚至这个数,都可以谈。而且,首批至少招收二十名表现好的社员进厂。李村长,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三千块!二十个工人名额!
李福满倒吸一口凉气,心跳得咚咚响。三千块,合作社得卖多少粉条才能挣回来?二十个工人,那就是二十户人家能彻底改变命运啊!
他嗓子有些发干:“赵科长,这……这条件确实……确实挺好。不过,这事儿还得合作社理事会商量,还得看林社长和社员们的意思……”
赵斌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李村长,你是老党员,也是一村之长,要为全村人的长远利益考虑。有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可能眼光不够长远,容易感情用事。这当家作主的,还得是你这样的老同志把握方向啊。”
这话说得李福满心里更加七上八下。
赵斌的“随便转转”,很快变成了现场宣讲会。在合作社粉条作坊门口,他被一群正在晾晒粉条的妇女围住了。
“赵领导,真招工吗?女工要不要?”
“一个月真能给三四十?”
“去了省城住哪儿啊?”
赵斌站在一个石碾子上,提高了音量:“乡亲们!静一静!我们第一食品厂,是省里重点企业!这次来,就是看中了咱们靠山屯的潜力,想带着大家一起发展!只要转让协议一签,钱立刻到位!招工名额,优先考虑合作社的骨干!去了厂里,住有宿舍,吃有食堂,看病有劳保!比在这山沟沟里强一百倍!”
人群沸腾了。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许多人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俺家大小子正愁没出路哩!”
“要是俺闺女能去,以后就能嫁到城里了!”
“三千块啊……每家能分不少吧?”
张丽丽也在人群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看着站在高处的赵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回城,当工人,这是她做梦都想的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八十多块分红,跟省城工人的工资和身份比起来,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这时,林晚和陆远征闻讯赶来。看到这场面,林晚的眉头微微蹙起。
赵斌也看到了他们,从石碾子上下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林社长,陆队长,你们看,乡亲们的热情很高嘛。这才是民心所向。”
林晚没理他,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朗声开口:“乡亲们,事情还没定论,大家先别急。省城厂子的条件,我们理事会会仔细研究。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山屯牌’是咱们靠山屯集体的,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卖掉的。卖了牌子,咱们以后怎么办?都去给别人打工吗?”
躁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
王老倔嚷嚷道:“林社长,人家给钱多,还能当工人,这有啥不好?咱们辛苦干活,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
“王叔,”林晚看向他,语气诚恳,“好日子不是别人施舍的,得靠自己挣。卖了牌子,我们是能拿到一笔钱,可能还能有几个人去当工人。但然后呢?咱们合作社怎么办?剩下的人怎么办?咱们自己立起来的牌子,就这么没了,您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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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翠花婶插嘴道:“晚丫头,你说得在理。可这机会难得啊……”
“机会确实难得,”陆远征沉声接话,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但要看是什么机会。是把自己的命根子卖掉换一时痛快的机会,还是抓住自己的品牌,把它做大做强,让所有靠山屯人都能长久受益的机会。”
赵斌冷笑一声:“陆队长,话说得漂亮。可现实是,没有我们厂的渠道和实力,你们这个牌子,根本走不远!到时候别说三千块,三百块都未必值!”
“值不值,不是赵科长你说了算的。”林晚毫不退缩,“是我们靠山屯的乡亲们,用质量和汗水说了算的。”
她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乡亲们,我知道大家想过好日子。但咱们得想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好日子!是等着别人来买断咱们的未来,还是咱们自己攥紧拳头,把未来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卖了牌子,钱总会花完,工人名额也只有少数人能去。但要是咱们自己把牌子做大了,咱们的子子孙孙都能受益!咱们靠山屯,才能真正挺直腰杆!”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依旧迷茫,也有人面露不屑。
赵斌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异常执拗的女社长,心里又恼火又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靠着金钱和城市户口的诱惑,拿下这个小村子轻而易举,没想到会遇到这么顽强的抵抗。
“林社长,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走着瞧。”赵斌整了整衣领,恢复了倨傲的神态,“希望你们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李村长,我们回去再详细谈谈?”
李福满看看赵斌,又看看林晚和众多亲,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只觉得两边都像火盆,烤得他难受。
“哎,好,好……赵科长,这边请,这边请……”他最终还是倾向于了眼前看得见的巨大利益,引着赵斌往村委会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巨大的诱惑像一颗种子,已经在许多人心里埋下,只等着合适的时机发芽。
林晚和陆远征站在原地,看着李福满和赵斌远去的背影。
“人心要浮动一阵子了。”陆远征说。
林晚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我知道。但这关必须过。靠山屯不能就这么把自己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