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征带回的消息,像一颗定心丸,让林晚心里有了底。但她没有急着声张,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等那份来自省城的书面材料。
这几天,靠山屯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赵斌显然没闲着,私下里又找了几次李福满,还“偶然”地遇到了王老倔和几个家里有适龄小伙子的村民,话里话外都是“机会难得”、“过了这村没这店”。
村里支持卖掉的声音似乎又占了上风。连周会计都有些动摇,私下里对林晚说:“林社长,我知道你看得远,可眼下这关……赵科长那边催得紧,福满叔压力也大,要是多数人都同意卖,咱们硬扛着,怕是……”
林晚只是平静地回答:“周会计,再等等。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就在这种焦灼的气氛中,陆远征终于收到了从省城寄来的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他拆开看了看,里面是几份复印的内部情况简报和一份关于第一食品厂经营困难的非正式情况说明,虽然措辞含蓄,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把信封递给林晚:“东西到了。”
林晚快速浏览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够了。周会计,通知理事会,晚上开会!”
晚上的理事会,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煤油灯似乎也比往常昏暗些,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在光影里都显得有些模糊。
李福满坐在主位,眉头紧锁,不停地抽着旱烟。王老倔和几个支持卖的队长坐在一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大势所趋”的笃定。周会计和另外几个态度摇摆的,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翠花婶这次也来了,坐在角落,不安地搓着手。
林晚和陆远征坐在另一边,神色平静。
“人都齐了,”李福满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沙哑,“还是那件事。赵科长那边……催得紧。咱们今天,必须有个决断了。”
他看向林晚,眼神复杂:“晚丫头,你上次说的,有道理。可这好几天过去了,你也没拿出个更好的法子。咱们不能光拖着,总得给社员们,给赵科长一个交代。”
王老倔立刻接话:“就是!林社长,你不能光拦着不让卖,你得告诉大家,不卖,咱们怎么办?那三千块,二十个工人,你能变出来吗?”
几个支持者纷纷附和。
“对啊,光说长远,眼前这关咋过?”
“咱们自己干,万一干砸了咋办?”
“总不能让大家跟着一起喝西北风吧!”
林晚等他们声音稍歇,才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看那些激动的人,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福满身上。
“福满叔,各位叔伯兄弟,”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我不是拦着大家过好日子,我是怕大家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王老倔猛地站起来:“林晚!你这话啥意思?谁卖我们了?”
“就是!赵科长是省里大厂的领导,还能骗我们不成?”
李福满也皱紧了眉头:“晚丫头,说话要有根据!”
“根据就在这里。”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子上,“这是陆队长托人从省城弄来的,关于第一食品厂内部经营情况的材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薄薄的信封上。
王老倔嗤笑一声:“啥材料?还能有假?”
“是真是假,大家一听便知。”林晚抽出里面的纸张,却没有立刻念,而是看向王老倔,“王叔,您觉得,一个生意红火、效益好的大厂,会跑到咱们这山沟沟里,花这么大价钱,求着买咱们这个小牌子吗?”
王老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正常的大厂,如果看中咱们的产品,他们会怎么做?”林晚自问自答,“他们会跟咱们谈合作,让咱们给他们供货,用他们的渠道去卖,利润分成。这样,他们风险小,我们也有钱赚。可他们为什么非要买断?买断了,我们没了,他们还得自己投入生产,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除非,”林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穿透力,“他们非常迫切地需要‘山屯牌’这个名头!需要它来救命!”
她拿起那份情况说明,开始念其中的关键信息:“……产品积压严重,流动资金枯竭……连续三个季度亏损……职工工资发放困难,正在寻求转型或重组机会……”
每念一句,底下就安静一分。王老倔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李福满拿着烟袋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大家听明白了吗?”林晚放下材料,目光锐利地看向王老倔等人,“他们不是来扶持我们的,他们是来找救命稻草的!他们看中的不是咱们的粉条,是咱们在本地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名声!他们想用咱们的牌子,去银行贷款,去欺骗消费者,去给他们自己续命!等他们把咱们牌子的价值榨干了,或者等他们缓过这口气,他们会怎么对待‘山屯牌’?是好好经营,还是直接扔到一边?”
她环视众人,语气沉痛:“到时候,我们拿了那三千块,分了,花了。我们送出去的二十个年轻人,在一个人心惶惶、随时可能倒闭的厂子里,能有什么好前程?而我们靠山屯,失去了自己的品牌,失去了凝聚力,只能回到过去那种看天吃饭、一盘散沙的日子!这才叫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王老倔颓然坐回凳子上,脸色灰白。他旁边那几个之前叫得最凶的队长,也纷纷低下了头。
李福满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声问:“晚丫头……这……这材料,可靠吗?”
陆远征站起身,声音沉稳如山:“来源可靠。第一食品厂,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周会计猛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后怕:“我的老天爷……差点……差点就上了大当了!”
翠花婶拍着胸口:“哎哟喂,这省里来的领导,心肠咋这么坏哩!这不是坑人吗?”
林晚看着众人脸上的震惊、后怕和愤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放缓了语气:“乡亲们,现在大家明白,我为什么坚决不同意卖牌子了吧?这不是多少钱、多少个工人名额的问题,这是关系到咱们靠山屯生死存亡的问题!咱们不能为了一点眼前利益,就把自己的根和未来都卖了!”
她走到李福满面前,语气诚恳:“福满叔,您是咱们的主心骨。您说,这样的‘好事’,咱们能要吗?”
李福满看着林晚,又看看桌上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都跳了一下。
“不能要!”老村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他娘的!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想拿咱们当冤大头?没门!”
他看向林晚,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信任:“晚丫头,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和远征看得清!要不然,我李福满就成了靠山屯的罪人了!”
王老倔也站了起来,满脸臊得通红,对着林晚拱了拱手:“林社长,我……我老王是个粗人,眼皮子浅,差点坏了大事!对不住!以后你说咋干,俺就咋干,绝无二话!”
之前支持卖掉的众人也纷纷表态,群情激愤。
“对!不卖了!咱们自己干!”
“想坑咱们,没门!”
“跟着林社长,把咱们的牌子做得更大更强!”
看着重新凝聚起来的人心,林晚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林晚朗声道,“既然大家意见统一了,那咱们就明确回复赵斌:靠山屯合作社,不卖!我们的‘山屯牌’,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对!不卖!”众人异口同声,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场激烈的理事会,终于在惊险过后,达成了一致。而门外的夜色里,还不知道内部已然巨变的赵斌,正做着轻松完成任务、回去请功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