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征说要打听消息,动作很快。第二天一早,他跟林晚打了声招呼,说要进县城一趟,借供销社的电话用用。
林晚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布包:“路上吃,刚蒸的窝头,夹了咸菜。”
陆远征接过还温热的布包,揣进怀里,推上合作社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就出发了。去县城的土路坑坑洼洼,他骑得又快,到供销社的时候,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供销社的王主任跟他相熟,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陆队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又是给你们合作社联系业务?”
陆远征跟王主任寒暄两句,直接说明了来意:“王主任,借您电话用用,往省城打个长途。”
王主任愣了一下,省城长途可不便宜,但他也没多问,痛快地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办公室:“去吧,线扯进去了,门带上就行。”
陆远征道了谢,走进狭小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没有立刻拨号,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了几页,找到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很久没打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老式的摇把电话,用力摇了几圈,接通了县总机。
“同志,麻烦接省城,转xxxxx。”
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和转接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显得格外漫长。陆远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终于被接起,一个略显严肃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位?”
“三叔,是我,远征。”陆远征的声音低沉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带着惊讶,随即压低了声音:“远征?你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没事,三叔,我在靠山屯,挺好。”陆远征言简意赅,“找您打听个事,省城第一食品厂,您了解吗?他们最近经营状况怎么样?”
“第一食品厂?”三叔的语气带着疑惑,“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跟他们有牵扯?”
“有点关系。他们派人来我们合作社,想收购我们的品牌。条件开得很高,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想摸摸底。”陆远征没有隐瞒。
“收购你们?”三叔的声音更诧异了,随即带了点笑意,“你小子,在那边折腾出什么名堂了?都能让第一食品厂上门收购了?”
“三叔,说正事。”陆远征提醒道。
“嗯。”三叔收敛了笑意,语气恢复了严肃,“第一食品厂……情况不太好。老国企,包袱重,设备旧,产品还是老一套,跟不上市场了。这两年亏损得厉害,银行贷了不少款,听说上面正在考虑让他们转型或者……兼并重组。”
陆远征眼神一凝:“具体到什么程度?”
“积压严重,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三叔的声音很肯定,“他们现在到处找救命稻草。前段时间还听说想引进什么国外的生产线,但资金缺口太大,没谈拢。收购你们……估计是想弄个有点名气的牌子,包装一下,看能不能盘活点资金,或者增加点跟上面谈判的筹码。”
果然如此!陆远征心里有了底。和林晚推测的几乎一样。
“他们那个销售科的赵斌,您有印象吗?”
“赵斌?”三叔想了想,“有点印象,好像是个副科长,挺会钻营的一个人,风评一般。怎么,去的就是他?”
“嗯。”陆远征应了一声,“三叔,这些情况,能弄到点书面材料吗?不用很正式,内部简报或者情况说明之类的就行。”
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我想想办法。不过远征,这事儿你们自己把握,别硬碰硬,毕竟是个大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知道,谢谢三叔。”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在那边……真不打算回来了?家里……”
“三叔,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材料弄到了麻烦尽快寄给我,地址还是靠山屯合作社。”陆远征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没什么波澜。
“……行吧,你自己多保重。”
挂了电话,陆远征在办公室里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出来。
王主任正在柜台打算盘,见他出来,随口问:“打完了?事情顺利?”
“还行,谢谢王主任。”陆远征从怀里掏出林晚给的布包,拿出一个窝头,把剩下的连同布包一起递给王主任,“自家做的,您尝尝。”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王主任推辞着,脸上却笑开了花,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陆远征没再多留,骑着自行车又匆匆往回赶。回到靠山屯时,天已经擦黑。他没回知青点,直接去了合作社办公室。
林晚果然还在,正就着煤油灯画图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她放下笔,眼里带着询问。
陆远征拉过凳子坐下,先拿起桌上的茶缸灌了几口凉白开,然后才开口,把打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晚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等他说完,猛地一拍桌子:“果然是这样!他们就是纸老虎,想来空手套白狼!”
她站起身,兴奋地踱了两步:“设备旧,产品积压,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怪不得这么急!他们根本不是看中我们的发展潜力,是想把我们的牌子拿去给他们续命!说不定还想用我们的名义去贷款!”
陆远征点点头:“我三叔说会尽量找点书面材料寄过来。有了证据,就好说话了。”
“太好了!”林晚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了一半,“这下看赵斌还怎么忽悠!等材料到了,咱们就开大会,把真相摆在乡亲们面前!”
她看着陆远征,真诚地说:“远征,这次多亏了你。”
陆远征避开她的目光,拿起她画的图纸看了看:“这是什么?”
“沼气池的初步设计图。”林晚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凑过去指点着,“你看,这边进料,那边出气,发酵后的沼液和沼渣是很好的肥料。要是能建成,咱们合作社和附近几户人家做饭、点灯的问题就能解决一大半,还能省下肥料钱。”
图纸画得很细致,虽然有些术语陆远征看不懂,但能感受到林晚花在上面的心血。
“能成吗?”他问。
“理论上没问题,就是施工和密封要把握好。”林晚很有信心,“等忙过这阵子,咱们就试着建一个小的。”
煤油灯下,两人头挨着头,讨论着图纸上的细节,暂时将省城来的烦恼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