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那句话像盆冷水,把院子里的气氛都浇凉了。他自己也觉着不好意思,讪讪地说了句“我回去整理账本”,就赶紧溜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只剩下林晚和陆远征。暮色越来越沉,远处知青点那边的喧闹还没完全平息,隐隐约约的读书声已经飘了过来。
“进去说吧,外面凉。”林晚先开了口,转身往屋里走。
陆远征默默跟在她身后。煤油灯已经点上,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映得两人影子长长的。
林晚拿起暖水瓶,给他倒了碗热水,推过去:“先喝口水。”
陆远征没碰那碗水,他抬起头,眼睛看着林晚,里面像是藏着很多东西:“林晚,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去考?”
“这还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林晚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种什么菜,“恢复高考,对你们知青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十年了,多少人等着这一天。你家里人为你高兴,为你张罗,那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灯花:“我知道你担心合作社。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咱们当初一穷二白不也搞起来了?现在好歹有了点家底,总比那时候强。孙会计想考,那是他的自由,咱们不能拦着。账目的事,实在不行我先顶上,再慢慢找人。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她说得轻松,但陆远征知道这里面的难处。合作社刚走上正轨,粉条和鸡蛋的销路才打开,赵斌那边说不定还在憋着什么坏水。这个时候,他这个主要负责对外联络和内部管理的副社长要是撂挑子去复习,担子几乎全压在了林晚一个人身上。
“我不是担心这个,”陆远征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是……”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往下说。难道要说,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咱们一起打拼的这片地方?这话太烫嘴,他说不出口。
林晚却好像听懂了。她笑了笑,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特别柔和:“陆远征,咱们认识这么久,一起吃了那么多苦,把靠山屯从吃了上顿没下顿弄到现在这样,图的是什么?”
她没等他回答,继续说:“图的不就是让大家,也让自己,日子能过得更好一点吗?考大学,回城,有更好的前途,这就是‘更好’的一种。你要是为了合作社,硬生生放弃这个机会,那我成什么了?拦着别人前程的恶人?”
“我没这么想!”陆远征急忙否认。
“我知道你没这么想。”林晚看着他,“可别人会这么想,你家里人更会这么想。到时候,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她端起自己那碗水,慢慢喝了一口:“再说了,你去上大学,合作社就黄了?我看未必。你人走了,情分还在,经验还在。等你在大学里学了更多本事,将来说不定还能帮上合作社更大的忙。眼光得放长远点。”
“可是……”他还是有些犹豫,“这一复习考试,至少得好几个月,合作社这么多事……”
“哎呀,我的陆大社长,”林晚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打断他,还带上了点后世网络用语的调侃劲儿,“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责任心太重,容易想太多。地球离了谁还不转了?你安心复习你的,合作社有我呢!再说了,你又不是明天就走,这段时间,该交接的交接,该安排的安排,来得及。”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个放书的木箱子前,翻找起来。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听着她絮絮叨叨地为他的考试打算,陆远征心里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汹涌。他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多好的姑娘啊!明明她自己肩上的担子那么重,却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前途,还反过来安慰他,帮他解决困难。
母亲信里那些话,此刻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那些田地琐事上了”、“你的未来在城里”、“那个叫林晚的女知青……你要想清楚”。
他想清楚了。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凳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啦一声响。
林晚抱着两本泛黄的旧课本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林晚,”陆远征走到她面前,站得笔直,眼神像淬了火的钢,坚定又滚烫,“我参加高考。但我跟你保证,就算我考上了,去了天边,靠山屯合作社的事,我也绝不会撒手不管!这里……这里有我一半的心血。”
还有你。
后面这三个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林晚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像夜里突然开放的昙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好,我信你。”
她把书塞到他怀里:“那说好了,复习资料你已经有了,现在主要任务是时间把该教的教给铁柱和小兰他们,特别是跟外面打交道那些门道,铁柱脑子活络,能学得会。”
“嗯。”陆远征重重点头。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林晚挥挥手,开始撵人,“赶紧回去给你家里回封信,别让叔叔阿姨担心。再看看你自己还缺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陆远征被她推出了门,夜风一吹,脑子更清醒了些。他回头看了看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好像被林晚三言两语就搬开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大步朝知青点走去。脚步不再迟疑,反而充满了力量。
而此刻的林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上轻松的表情慢慢收敛起来。
她揉了揉额角,心里盘算开了一—陆远征复习期间,他的工作要分摊下去。铁柱可以试着跑外联,小兰要学着管更多事,账目……实在不行,她只能自己先硬着头皮上了。她倒是也想参加高考,但是这样下来她就没办法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了。
也幸好有系统,虽然不能直接替她做账,但理解那些借贷关系还是能提供点帮助。实在不行,就只能动用系统积分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兑换”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唉,这可真是……”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微微扬起,“痛并快乐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