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靠山屯的山峦染上了层层叠叠的金黄与绯红。合作社的粉条作坊和养鸡场已经步入正轨，第一批印着“靠山屯”牌子的粉条和鸡蛋，在陆远征的奔波下，总算在县供销社和周边几个公社站稳了脚跟，虽然赵斌那边使的绊子让销售过程磕磕绊绊，但总算有了稳定的进项，村里人的脸上多了笑容，碗里也见了点油腥。
林晚正带着周小兰和几个妇女在新建的试验大棚里查看新一茬蔬菜的长势。这大棚是入秋前她力主建的，用的都是就地取材的材料，虽然简陋，但在系统提供的技术指导下，保温效果还不错。绿油油的菜苗在初冬的寒意里顽强生长，看着就让人心生希望。
“林姐，你看这小白菜，长得可真水灵，过年的时候咱自家桌上也能见着绿叶子了！”周小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片嫩叶，语气里满是欣喜。这在往年，冬天除了萝卜白菜土豆，哪敢想还有别的。
“嗯，照这个长势，春节前肯定能收一茬。”林晚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批反季节蔬菜能换回多少资金，下一步该引进什么新的作物品种。她刚用最近合作社盈利获得的积分，在系统里兑换了“简易果蔬保鲜技术”，正琢磨着怎么把它用起来。
就在这时，村子那头的高音大喇叭突然“刺啦”响了几声，紧接着，村长李福满那带着浓重口音、却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靠山屯：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下面播送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中央决定，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了！凡是符合条件的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都可以自愿报名，择优录取！凭本事上大学啦！”
广播声一遍遍回荡在山谷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靠山屯这片刚刚恢复生机的池塘。
林晚猛地直起身，手中的小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被中断了十年的时代契机，终于重新开启了大门！无数人的命运，将因此而改变。
她下意识地看向知青点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知青点那边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房顶的狂喜欢呼！
“恢复了！真的恢复了！我们可以考大学了！”一个男知青带着哭腔的呐喊清晰地传了过来。
“爸妈！我能考大学了！我能回城了！”这是女知青喜极而泣的声音。
“书！我的书呢！快把我的课本找出来！”
原本在田间地头劳作的知青们，无论手里干着什么，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然后下一刻，便疯了似的扔下农具，朝着知青点狂奔而去。有人跑丢了鞋都顾不上捡，有人一边跑一边抹眼泪，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渴望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就连合作社里几个原本在认真干活的知识青年，也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直勾勾地望向知青点，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挣扎。
周小兰和几个本地姑娘被这阵仗吓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林晚。“林姐，这……考大学，这么……这么要紧吗？”她们不太明白，为什么平日里还算稳重的知青们，会一下子变成这样。
林晚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锄头，语气尽量平静：“要紧，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她看着那些狂奔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合作社刚刚稳定，这股高考的浪潮，恐怕要带来不小的冲击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屯子的每个角落。社员们反应各异，老一辈的咂咂嘴，觉得这是好事，读书人嘛，总归是出息了。但一些在合作社里担任了职务，或者家里有孩子在跟知青学技术的，心里却开始打鼓。
“他们都去考大学了，咱这粉条作坊谁来看账？养鸡场的技术员走了可咋整？”王老倔蹲在作坊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刚尝到合作社的甜头，可不想这好日子刚开头就散了架。
“就是，听说考上就能回城吃商品粮，谁还乐意待在咱这山沟沟里啊？”旁边有人附和。
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靠山屯蔓延，与知青点那几乎要沸腾的喜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傍晚，林晚回到自己和周小兰合住的小屋，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陆远征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形挺拔如松，但手里却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眉头紧锁，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却化不开那眉宇间的沉郁。
“回来了？”林晚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陆远征闻声抬头，将手里的信纸下意识地折拢，嗯了一声。
“广播听到了？”林晚问，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信，“家里来信了？”
陆远征沉默了一下，把信递给她：“嗯。你看看。”
林晚接过信，展开。信是陆远征的母亲写的，字迹娟秀，语气却急切而坚决。信里先是详细说了恢复高考的重大意义，接着就是催促陆远征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抓紧时间复习功课，准备参加高考。信里还提到家里正在想办法，看能否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为他争取更好的条件和机会，务必让他抓住这次机会回城。
“远征，这是你唯一也是最好的出路了。你在乡下锻炼了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爸妈都知道，但现在机会来了，你必须回来！那个合作社的事情，交给别人去做就好，你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那些田地琐事上了……听说你和那个叫林晚的女知青走得很近？她确实有些能力，但儿子，你要想清楚，你的未来在城里，在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在一个小山村里……”
信的最后几行字，像针一样扎了林晚一下。她面色平静地把信折好，递还给陆远征。
“你怎么想？”她抬头看着他，直接问道。
陆远征接过信，塞回口袋，目光投向远处暮色笼罩的山峦，声音有些低沉：“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顿了顿，“家里……态度很坚决。”
他没有立刻回答“去”还是“不去”，但这片刻的沉默和话语里的沉重，已经说明了他内心的挣扎。一边是盼了他多年、为他铺好回城路的父母和触手可及的光明前程；另一边，是他亲手参与建立、倾注了无数心血、正处在关键发展期的合作社，以及……眼前这个让他心生悸动、并肩作战的姑娘。
林晚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心里叹了口气。她比谁都清楚高考对这个人时代青年的意义，那几乎是脱离贫困农村、实现个人价值的独木桥。她没有立场，也不可能开口让他留下。
“这是好事，陆远征。”林晚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应该去考。”
陆远征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合作社这边……”
“合作社这边有我，有福满叔，有小兰，有王老倔他们。”林晚打断他，语气坚定，“咱们的基础已经打好了，路子也蹚开了，就算有困难，也能想办法克服。你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她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坦荡：“复习需要安静环境，从明天起，作坊和跑外联的那些杂事，你先放一放。需要什么我会想办法的。”
陆远征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没有丝毫的埋怨或挟制，只有全然的理解和支持。一股热流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腔，堵得他喉咙发紧。他以为她会挽留，至少会有一丝犹豫，可她却没有。
“林晚，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别想那么多。”林晚抬手，轻轻拍掉他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动作自然，“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复习功课是头等大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会计孙建国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潮红，但看到陆远征和林晚都在，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敛了些。
“陆哥，林晚同志，”他搓着手，语气带着歉意和急切，“那个……我刚听了广播，这心里实在静不下来……我想跟你们说一声，合作社的账目我今晚一定整理清楚，但后面……后面我可能得抓紧时间复习了，这、这考大学的机会太难得了……”
他的话，像一个明确的信号，宣告了高考这场风暴，已经无可避免地席卷到了靠山屯合作社的核心。
林晚和陆远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