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全靠她陪着说话、讲故事，教他识字认图，夜里陪他入睡。
他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的声音和动作，一想到她要离开，胸口就发闷。
他咬着嘴唇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还是曲晚霞反复保证，说自己只是出去办点事，肯定会回来，小家伙才撅着嘴松了手，还不放心地非要拉钩，生怕她骗人。
他们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曲变”。
张可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退到床边坐下，低头摆弄起之前她送的木雕小马。
因为部队太偏，小木不放心她一个人去，索性亲自开车送她过去。
他对路线熟悉，知道哪条近道能节省时间，也知道哪些检查站必须出示证件才能通行。
他提前备好了水和干粮放在副驾驶座下，还带了手电和备用轮胎以防万一。
刚开始还在市区，路还算平整，车流较多，行驶平稳。
可没过多久车子就驶出了城。
城市边缘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地和零星的田埂。
空气渐渐变得干燥，风吹过车窗带着尘土的味道。
越往前走，路面越烂，坑坑洼洼颠得像筛子，整个人都要散架。
石子砸在底盘上噼啪作响，车身左右摇晃，座椅螺丝都跟着松动。
曲晚霞不得不抓住扶手稳住身体，每一次颠簸都让脊椎发麻。
她闭上眼缓了缓神，耳边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可小木开着车跟没事人一样，速度一点都不减，尤其出了城区后更是油门踩到底。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弯曲的公路。
偶尔遇到岔路，他会轻点刹车判断方向，随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继续前进。
他对这片区域显然极为熟悉，连哪里会塌方都知道。
大概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四周越来越荒，连个活人都看见。
路边除了枯树就是碎石堆，电线杆歪斜断裂，没有信号塔，也没有路灯。
天地间只剩下灰黄的色调和不断袭来的风沙。
曲晚霞望着窗外，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可能性。
要不是清楚小木的底细，曲晚霞真以为自己是被人骗来荒山野岭图谋不轨了。
她曾见过类似的地形用于秘密转移或临时审讯，这种孤立环境最适合隔绝外界干扰。
但她了解小木的性格，他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
况且，若真有恶意，早在城里就能动手，没必要兜这么大圈子。
就在她头晕脑胀、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小木猛地一脚刹车——到了。
曲晚霞迷迷糊糊转头往外瞅，只见前方立着一片营区。
营地呈长方形布局，四周建有水泥墙体，墙面灰白粗糙，接缝处留着明显的修补痕迹。
墙顶高约两米，上方焊接了一圈带刺的铁丝网，铁丝尖锐反光，顺着围墙延展，连接到各个角落的岗哨。
正门处装有金属推拉门，关闭严密，门边设有通道，供人员进出检查。
营区内部可见几排整齐排列的平房，屋顶铺着深灰色瓦片，窗框漆成绿色，窗户大多紧闭。
远处还有训练场和操场，隐约能看见单杠、双杠和障碍训练设施。
他们把车停在正门对面的马路边上，车身稍稍压住了路边线。
小木把档位挂好，熄了火，车内安静下来。
马路这边有个小岗亭，用红砖砌成，顶部覆盖石棉瓦，门朝外开。
岗亭里坐着两名穿军装的战士，一人低头看报纸，另一人正端着搪瓷杯喝水。
大门口也站着俩人，都是站姿标准，双手抱枪贴于胸前，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他们脚下踩着黑色制式胶鞋，皮带扣闪着金属光。
曲晚霞没急着开门下车，先转头问小木：“喂，这地方真能进来看人？”
小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放心吧曲同志，我姐夫就是这儿的兵！我姐过年还来过一趟，还是我亲自送她来的呢。那天早上六点出发，路上雪还没化完，冻得手伸不出袖子，但我姐非要当天回去。她说在家待久了容易添话头，不如早点回村里清净。”
听他这么一说，曲晚霞心里踏实了点。
点点头嘀咕一句：“那还好，不然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接着又问，“里面有没有个能住的地方？探亲的那种？”
小木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个信封递过来：“肯定有招待所啊，这种偏僻地方，要是不让家属落脚，谁敢往这儿跑？你想想，几百公里没个镇子，饭都吃不上热的。再说官兵也得安心服役，总不能让人家天天担心家里人来一趟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不过你说的是看对象吧？那种住宿得提前报备，哪能随随便便放你进去住？登记名字、关系、身份证号，还得查亲属证明材料。没手续的人，站门口等一天也没用。”
“我们首长知道你要来，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介绍信。拿着这个，就能安排你住下了。”
曲晚霞接过信封，心里忍不住感慨：张军自己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居然还记得替她打点这些细节，真是办事周全。
信封是牛皮纸质地，表面写着她的名字和来由，加盖了红色印章，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多次。
她把信封小心地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顺手拉好拉链。
她拿着信下了车，半趴在车窗边对小木说道：“这次麻烦你专程跑一趟了。那你后天下午两点，还能再来接我一回吗？要是你忙，我自己也能想办法回去。”
小木一听摆摆手：“哪儿用你自己折腾？你看啊，这么大个营区，几百号人吃饭，光吃喝就得三天两头往外拉东西。采购车队老出去了，都是大卡车带斗那种。每周至少三趟去县城运菜、粮油、肉类，有时候还要拉煤和日用品。”
“要坐那种车，就得爬后车厢，一路颠得屁股开花。开车的那些兄弟猛得很，油门踩到底，跟打仗一样。路面坑洼多，车速又快，坐在上面整个人都被甩来甩去，背包带子都勒肩膀。”
曲晚霞听了差点笑出来——这话从小木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挺逗，好像他自己开车多温柔似的。
上次他那通猛冲猛拐，要不是她身子扛造，早就被甩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