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在专业拍卖师富有煽动性的语调与槌声中稳步推进。
一件件或珍奇、或古雅、或蕴含特殊意义的拍品被呈上展台,又在竞相举起的号牌与节节攀升的报价中,落入新的藏家之手。
现场气氛被充分调动,参与者的热情如同被风鼓动的炉火,越发炽热膨胀。
空气中弥漫着财富流转的微妙气息与竞逐带来的肾上腺素。
终于,拍卖师用略显庄重的声音宣布:“诸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是今晚的第七件拍品:‘明心’。”
礼仪人员捧着一个铺着深蓝色天鹅绒的托盘走上台。
托盘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对手镯。
它们并非由常见的贵金属或宝石制成,而是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象是凝固的泪滴,又象是某种纯粹能量的结晶。
内部仿佛有细微的星尘缓缓流转,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而变幻的光晕。
造型极其简洁,没有任何雕刻纹饰,却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洁净之美。
拍卖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唏嘘与感慨,开始讲述这对镯子背后的故事:
“这对‘明心’镯,源自一个……令人扼腕的故事。捐赠方来自‘同谐’麾下某个历史悠久的家族。”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诞生于古老技术的智械,与一位平凡的人类少女。”
“智械先生逻辑严谨,恪守规则,生活如时钟般精准,在常人看来,或许有些……死板无趣。
而人类少女,却偏偏为他广博的学识、极致的自律与那种沉默的可靠所深深吸引。”
“少女倾慕一生,直至生命尽头。而智械先生,始终未能理解,也未曾回应这份超越他理解的情感。”
“直到少女年华老去,濒临死亡的那个瞬间——”
拍卖师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具感染力。
“一直沉寂的智械内核,仿佛被某种无法解析的脉冲击穿。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理解了何为‘爱’,何为‘失去’的锥心之痛。”
“他不愿接受这个结局。于是,倾尽所有,用尽一切手段,保住了少女弥散之际的忆质。”
“随后,他不远万里,携带着这缕微弱的忆质,来到了传说中的梦境之地,匹诺康尼。借助那里神奇的力量,他几乎‘复活’了少女。”
拍卖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更深的无奈。
“然而,当拥有少女容貌、记忆甚至性格的‘她’真正站在面前时,智械先生却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偏执与痛苦。
他坚持认为,眼前这个由忆质重构的生命,并非他爱过的那个‘她’。
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已然随着肉身的消亡而永远逝去了。”
“于是,他带着少女生前真正的遗物,再次踏上漫无目的的旅途,继续追寻那虚无缥缈的、真正的‘复活’之法。”
“而这对‘明心’镯,” 拍卖师指向托盘。
“便是在智械先生离开后,如同奇迹般,悄然出现在被‘复活’少女门前的。
经过家族的资深学者检定,它们并非人类造物,而是由某种极其纯粹、浓郁的情感忆质自然凝结的产物。”
“那位少女醒来后,看着这对镯子,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说:‘很美,但不属于我。’ 于是,便将它们捐赠了出来,希望为需要帮助的人尽一份力。”
故事讲完,现场一片寂静。许多人望着那对晶莹的镯子,眼神复杂。
凝梨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智械先生醒悟得太晚,执念又太深。”
符玄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秀气的眉头微蹙,理性的评判脱口而出。
“命由天定,生死轮回自有其数。那智械逆天而行,自然徒劳无功,反陷己身于无尽求不得之苦。”
她放下茶杯,觉得这拍卖场的茶似乎比太卜司的要涩一些。
旁边的江枫闻言,眨了眨眼,把自己面前那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珍珠奶茶推了过去。
“来,符太卜,喝点甜的,中和一下。放心,我没喝过。”
符玄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看起来就很“不严肃”的饮料,沉默了两秒,居然真的接了过去,矜持地吸了一口。
甜腻的滋味在口腔化开,她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
“……世事无绝对。逆天而行,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说话时,她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江枫的侧脸。
知更鸟坐在后排,轻轻摇了摇头,淡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艺术家特有的感伤。
“一个关于‘理解’与‘时机’的悲剧。最美的旋律,若错过了合奏的节拍,也只能化为残响。”
而翡翠,这位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伤感,反而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玩味。
江枫耳朵动了动,回过头,好奇地问。
“恩?听翡翠女士这语气,莫非……还知道些内幕细节?”
翡翠倚着座椅,纤长的手指轻轻点着下巴,笑容慵懒而深邃。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恰巧,这个故事与我,有那么一点缘分。”
众人的目光被她吸引。
翡翠娓娓道来,声音悦耳,却讲述着一个更为残酷的真相:
“那女孩在生命最后时刻,并非只是单相思。她曾以‘自己所有关于他的美好回忆’为代价,换得智械在那一刻‘理解并回应她的爱’。”
“而智械在女孩死后,痛彻心扉,亦是以‘自己对她全部的记忆与情感’为代价,换取了那一次匹诺康尼的‘复活’机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近冷酷的清明。
“所以,当‘复活’完成,面对面站立的,其实是两个‘陌生人’。他们或许从残留的记录或他人的讲述中,知道彼此曾深深相爱,但那份爱的感觉、那些共同的经历、那份悸动与温暖都已经作为‘代价’支付了出去,空空如也。”
“后来,”翡翠继续道,语气平淡得象在陈述一份财报。
“他们分别,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了我开设的‘慈玉典当’。智械当掉了‘对她剩馀的所有好奇与执念’,女孩则当掉了‘对他残留的全部遗撼与祝福’。换取的,正是各自手中那枚本应送给对方作为‘最后礼物’的镯子。”
她轻轻摊手,结局不言而喻。
“失去了最后一丝情感牵绊的两人,在命运的捉弄下,甚至没能完成这次最后的赠予。
他们不约而同地抛下了凭空出现的镯子,从此天各一方,形同陌路。
而这对手镯,则作为‘流当品’,最终辗转到了捐赠家族手中。”
故事补充完整,却更添几分凉意。
这不是简单的错过,而是双重代价下的、彻底的湮灭。
此时,拍卖师报出了起拍价:“‘明心’忆质手镯一对,起拍价——一亿信用点。”
江枫摸了摸下巴,象是突然从悲情故事里跳脱出来,转向翡翠,用一种探讨投资项目的口吻问。
“翡翠女士,您是行家。依您看,这对镯子除了这故事,还有没有点别的?比如,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实用功能,或者升值空间?”
翡翠被他这话题转折逗笑了,眼波流转:“怎么?江枫先生对此物有了兴趣?”
她略一思索。
“特殊之处么……这对由纯粹情感忆质凝结的镯子,会根据佩戴者的心意,扩大或缩小,并自动浮现不同的铭文。
此外,似乎还保留着某种极微弱的、佩戴者之间单向感应与联系的能力。至于升值空间……”
她笑容加深,“故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不是吗?”
“哦,了然。”
江枫点点头,若有所思,目光重新投向那对晶莹的镯子,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着,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而,还没等江枫或者任何其他人做出反应,旁边的翡翠却优雅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号牌。
拍卖师眼睛一亮:“好!翡翠女士出价一亿信用点!还有哪位……”
场内一片安静。
或许是故事太过沉重,或许是起拍价本身不菲,也或许是出于对这位公司高管突然出手的某种微妙考量。
竟无人加价。
“一亿信用点,一次!”
“一亿信用点,两次!”
“一亿信用点,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
翡翠轻松地拍得了这对“明心”镯。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接过礼仪人员送来的镯子,却没有收起,反而将其递向了前面的江枫。
“江枫先生,”翡翠的笑容明媚,话语却意味深长。
“这副镯子,我想送给您。”
江枫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翡翠继续道,声音轻柔,却足以让邻近几人听清。
“祝您早日找到‘真爱’。”
她特意在“真爱”二字上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江枫那恢复黑色的头发与眼眸,意有所指,却又仿佛只是一句普通的祝福。
早点有个家,让我们放下心。
江枫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大大方方地接过了那对晶莹剔透的镯子。
“翡翠女士真是慷慨。这份礼物我收下了。多谢您忍痛割爱。”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收到了一份不错的祝福礼物。
我有家,勿念。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和睦,甚至有点商业互捧的意味。
而在拍卖场后方,通过特殊单向玻璃关注着会场情况的阿合马,和一位来自公司战略投资部的员工,默默对视了一眼。
真是两个倒楣老板。
左手倒右手的来了。
展台上,拍卖师已经精神饱满地请出了第八件拍品。
拍卖继续,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不过是又一个可供谈资的小小波澜。
江枫将那双“明心”镯收好,触感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