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鳞渊境,总是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雨雾。
湿漉漉的灵光,悬在雕梁画栋与虬结古木之间,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龙师涛然的府邸便在这片朦胧深处,临着一眼冷泉,背靠斑驳的古老岩壁。
庭院布景极简,几乎没有什么鲜艳的色彩。
只有深浅不一的灰、白、墨绿,以及石头上岁月沁出的青黑。
遵循权威和恪守古制,这就是涛然。
椒丘到的时候,涛然正坐在敞轩里,面前只有一壶清茶,两只素杯。
他望着远处显龙大雩殿方向那尊朦胧的龙尊雕像侧影,侧脸在雨雾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过于清淅的寂聊。
“先生来了。”涛然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坐。雨气侵人,喝杯热茶驱驱寒。”
椒丘依言坐下,羽扇轻轻搁在膝头。
他没急着说话,也顺着涛然的目光望去,看着那在灵光雨雾中仿佛随时要活过来腾空而去的龙影。
“每次看,都觉得很近,又很远。他就差了那么一点。”
涛然终于收回目光,替椒丘斟了茶。
茶水是冷的。
这壶茶或许早已摆在这里,只是道具。
和某个公寓的橙子一样。
“看着近在咫尺的不朽,实则被困在蜕生轮回的壳里,血脉一日日稀薄,子嗣难以为继。”
他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比不得你们狐人,生命虽如夏花般短暂,却也如夏花般,总能轰轰烈烈地开过一场,烂漫无拘。”
椒丘端起冷茶,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凉意,没有喝。
“将军常言,生命的尺度,不在长短,而在是否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狐人渴求更长的岁月去看更多风景,与持明希求挣脱轮回的束缚延续血脉,其心其情,并无二致。
在下此次前来,亦是承飞霄将军之托,愿为两族寻一个不至于太过黯淡的前程。”
“前程……”
涛然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面上划了一下。
“‘同谐’的家族,向我们描绘了一个很美的‘前程’。他们说,会有那样一个乐园,所有声音都能和谐共存,所有缺憾都能得到补完。
持明可以摆脱轮回的诅咒,获得真正‘繁衍’的未来。”
“乃至联盟一直追寻的断绝不死,也能实现。”
他的目光落在椒丘脸上,带着审视。
“而他们,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助力’,需要罗浮在某个时刻,出现一点‘恰到好处’的纷乱与疏忽。”
椒丘的羽扇停了片刻,“听起来,象一场危险的交易。”
“要么赢下所有,要么一无所有。”
涛然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隐隐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偏执。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乌木盒子,推到椒丘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没有珍宝,只静静躺着一枚叠成复杂方胜状的、暗金色的符纸。
“这是‘同心契’,”涛然介绍道,声音没什么起伏,“由我亲手炼制。服下它,守约者安然无恙,甚至能得一丝龙力护持心神。但若背弃誓约……”
他抬眼,龙瞳里没什么情绪。
“符咒会化作万千游丝,缠缚心窍,剜心刺骨,直至形神俱灭。”
庭院里只有冷泉滴落的声音。
涛然看着椒丘。
“先生既代表飞霄将军,言称愿与我等共襄盛举,谋求两族之未来。那么,可否让我看到将军一系的诚意?”
没有威逼,没有劝诱,只是平静地陈述,将选择权推了过去。
椒丘看着那枚符录,脸上没什么惊讶,也没有恐惧。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没有丝毫尤豫,伸出两指,拈起那枚暗金色的符纸。
符纸触手微温,仿佛有生命般轻轻一颤。
然后,在涛然的注视下,椒丘将它送入口中,喝着那口一直未喝的冷茶,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异象发生。
只是椒丘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只有眉心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细纹,旋即隐没。
涛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终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缓和”的神色。
他提起那一直未曾动过的茶壶,竟从壶嘴倒出了袅袅热气。
原来壶内有机关,一直温着真正的热茶。
龙师的小巧思,你就学去吧。
他为椒丘重新斟满。
“先生赤诚,涛然铭记。”
他举起自己那杯一直冷着的茶,以茶代酒,向椒丘微微一敬。
椒丘也举起杯,热茶的暖意通过杯壁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饮尽。
天光渐暗,鳞渊境的灵光雨雾染上了夜色的墨蓝,更添几分幽邃。
椒丘从涛然府上告辞出来,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拐了几个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丹鼎司附近一处清静的院落。
这里是凝梨的居所,院子里晒着不少药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宁神的草木香气。
凝梨正在小书房里对着一卷医书发呆,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听到通报,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迎了出来。
“椒丘先生!您可算来了!”
她引着椒丘进屋,手脚麻利地斟了茶,指尖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斗。
“您听说了吗?幽囚狱”
“凝梨姑娘稍安。”椒丘接过茶,声音温和,“在下略有耳闻。”
凝梨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去劫狱?”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有些红了。
她实在无法将记忆中那个虽然浮夸但心肠不坏、总想着做大生意的家伙,和如今罗浮内部流传的“勾结外敌、劫掠重犯”的狂徒联系起来。
椒丘轻轻叹了口气,将下午在涛然府上的会面,择要告诉了凝梨。
他描述了涛然对持明现状的愤懑,对家族所许诺“乐园”的期待,以及两方试图达成的交易。
但他略去了那枚“同心契”的存在,只说是达成了合作。
“……如今看来,龙师一系与‘同谐’家族勾结,意图在罗浮生乱,已是确凿无疑。”
椒丘总结道,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能让听者稍稍安心的力量。
“证据链虽未齐全,但指向已明。龙师和家族似乎也并无全盘隐瞒之意。以神策将军之能,理清来龙去脉,当非难事。”
凝梨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那阿合马……”
“这便是眼下最令人费解,也最耐人寻味之处。”
椒丘啜了口茶,目光变得深邃。
“幽囚狱事发至今,时间已不算短。按理,对呼雷这等重犯逃脱,以及对协助逃脱者阿合马的通辑令,早该传遍罗浮乃至发出星际协查。
可事实上,除了内部紧急通报和戒严,公开的通辑令迟迟未至。”
他顿了顿,看向凝梨:“更奇怪的是,阿合马先生在罗浮的产业,至今运转如常,未有半分被查封或监管的迹象。仙舟司律,何时变得如此宽容了?”
凝梨愣住了,这个细节她确实未曾关注。
椒丘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重:“并非司律宽容。恐怕是有人,将压力顶在了上面。此刻神策将军与飞霄将军案头,堆砌的恐怕不只是案件卷宗,更有来自各方的质询与问责书。
他们在争取时间,或者在等待某个变量。”
“变量?”凝梨喃喃。
“阿合马先生看似行事荒诞,实则每一步都必有深意。他甘冒奇险,与虎谋皮,所求绝非仅仅‘救出一个战首’这般简单。”
椒丘缓声道,目光中流露出思索,“在下猜想,他必有苦衷,亦必有后手。只是这后手何时显现,以何种方式显现……”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飞霄将军说她不日便会赶来罗浮,有两位将军坐镇,想来不会有问题。”
凝梨却因他这番话,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她用力点头。
“是,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一定,一定是在谋划着名什么!”
“大家一定要安安全全的,等飞霄来。”
提到“安安全全”,椒丘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温言安抚了凝梨几句,承诺一有消息必定告知,便起身告辞。
夜色已浓,鳞渊境的灵光在黑暗中幽幽浮动,象是无数沉睡的眼睛。
椒丘独自走在返回驿馆的青石小径上,步履看似从容,心神却高度集中。
当他走到一处僻静的石桥中央时,脚下看似坚实的桥面忽然无声地软化、下陷。
失重感传来。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顺势放松了身体,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吞噬、拖拽。
虽然不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但他还是要感慨那位猎手小姑娘的本事不赖。
不过一息之间,脚底重新踏上实地。
周围是绝对的黑暗与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水汽、岩石的土腥味。
这里似乎是某处废弃的地下管网深处。
“夜宵?”
一个沙哑粗粝、带着毫不掩饰野性趣味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只覆满灰硬毛发、利爪如钩的巨掌从旁侧的阴影中猛地探出,精准地攥住了椒丘的衣襟,将他整个提离了地面!
是呼雷。
他猩红的狼瞳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盯着椒丘,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鼻翼翕动,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椒丘被提着,羽扇还握在手里,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对着呼雷微微颔首示意。
“战首,放下他。”
另一个声音响起,平静,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与温润交织的质感。
阿合马从更深的阴影里走出。
他走到呼雷身边,伸手,一根一根,稳稳地掰开了呼雷那铁钳般的手指。
呼雷低哼一声,松开了爪子。
椒丘双脚落地,轻轻掸了掸被抓皱的衣襟,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绊了一跤。
“先生,”阿合马看向椒丘,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幽深,“计划可还顺利?”
椒丘展开羽扇,慢摇了两下,驱散了些许浑浊的空气。
“龙师的焦虑与偏执,家族的许诺与野心,猎手的精准与‘收费’,将军的压力与隐忍,乃至罗浮此刻外松内紧的态势……”他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语气平稳。
“皆在预料之中,亦在推动之中。”
他停顿了一下,羽扇收起,目光扫过阿合马,又掠过旁边抱着手臂、咧着嘴似笑非笑的呼雷。
“棋盘已铺,棋子已动。各方心思,彼此制衡,看似混乱,实则正在滑向我们缺省的轨道。”
椒丘的声音低了下来,在这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淅。
“唯一不能确定的,不在仙舟,不在家族,甚至超脱一切的。”
他看向阿合马,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让所有知情人心中都为之浮动、期盼又带着一丝莫测的名字:
“是江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