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罗浮仙舟是在一阵剧震中醒来的。
不是爆炸,不是撞击,那震动沉闷而恢宏,带着某种木质结构急剧生长、膨胀、撑开裂隙的呻吟。
无数还在睡梦中的人被猛地颠下床铺,杯盏器皿叮当作响地滑落。
江枫几乎是震动传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丝毫尤豫,翻身下床,几步跨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
然后,他愣住了。
窗外,原本应该是罗浮人造天穹模拟出的晨光熹微,此刻却被一种更原始、更辉煌的金色所浸染。
那光芒的来源是——
建木。
那株传说中被帝弓司命一箭射断、早已枯死无数岁月的古老神木残骸,此刻正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重新刺向天空!
粗壮如山脉的枝干冲破封印的桎梏,表面覆盖着新生的、翡翠般的树皮,裂纹处迸发出炽烈的金光。
无数虬结的枝条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如同复苏的巨兽伸展开它沉睡了数千年的肢体。
更惊人的是,漫天飘洒着金黄色的、足有巴掌大的树叶。
它们并非凋零,而是新生,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如同金色的雪,铺天盖地,笼罩了小半个罗浮。
街巷瞬间被染成一片辉煌的暖金色,美得惊人,也诡异得骇人。
“建木复生了?”
江枫低声自语,黑色的瞳孔里映照着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巨影。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手腕上属于商团的紧急通信印记微微发烫,凌依平静但语速明显加快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管理者,罗浮突发大规模异常生态及能量事件,源头锁定为鳞渊境建木残骸。
能量读数急剧攀升,性质复杂,混合高强度‘丰饶’、‘同谐’残留及‘毁灭’气息。商团驻罗浮单位已激活应急协议,非战斗人员正在向安全点集结。
另,外围传感器检测到大规模繁育虫群波动,正在接近罗浮空域,意图不明。请指示。”
江枫眉头紧锁。建木重生,虫群逼近……
这绝不是巧合。
“琪亚娜!”
他转身喊道。
隔壁房间门砰地打开,白发少女冲了出来,手里还下意识抓着一个枕头,脸上睡意全无:“老哥!外面——那棵树!”
“穿好衣服,立刻去神策府!”
江枫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抓起自己的外套。
“去找景元将军或者青镞策士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待在她们身边,绝对不要乱跑!”
“你去哪?”
琪亚娜抓住他的骼膊,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去看看情况。”
江枫拍了拍她的手,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放心,你哥我命硬得很。而且,这么大的热闹,不去前排看看岂不是亏了?”
琪亚娜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用力点了点头:“你多小心!”
“知道。”
江枫身影一闪,已从窗口掠出,几个起落便融入下方被金色树叶复盖的、开始出现骚动迹象的街巷。
丰饶,同谐,毁灭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个目标是谁了——同谐。
鳞渊境,建木根系最深处,一处被新生枝干与浓郁金光屏蔽的隐秘洞窟。
空气里弥漫着近乎实质的生命灵光,吸一口都让人感觉仿佛年轻了几岁,却又隐隐有种生命力过度充盈带来的窒息感。
幻胧就站在这片金色氤氲的中心。
她今日换了身仙舟装束,一袭鹅黄色的繁复长裙,裙摆曳地,绣着栩栩如生的蝶恋花图案。
手中一柄精致的折扇半掩着芙蓉面,只露出一双含着无尽笑意、却又深不见底的美眸。
她轻轻摇着扇子,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景,而不是站在一株刚刚暴力重生的神话巨木内核。
“哎呀呀,真是壮观呢。”她的声音柔媚如春水,滴落在这金色的空间里。
“久违的生机令人沉醉。妾身此番,可要多谢龙师大人,行此方便之门呢。”
她笑吟吟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涛然。
涛然的脸色在金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定。
他确实暗中为家族的计划提供了某些“便利”,但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家族歌者,而是这位以散布“毁灭”为乐的绝灭大君——幻胧!
这位大君是不请自来,带着她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目的和足以掀翻棋盘的力量,强行挤进了这场本就错综复杂的局。
“幻胧阁下亲自前来,真是让我等,倍感‘荣幸’。”
涛然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将“荣幸”二字咬得稍重,龙瞳深处压抑着深深的不安与恼怒。
这个变量太大了,大到他几乎无法掌控。
但事已至此,翻脸更不明智。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寒意,挤出一丝算是镇定的表情。
“只是不知,阁下所欲为何?”
“龙师大人何必紧张。”
幻胧“啪”地合上折扇,用扇柄轻轻点着掌心,步履袅娜地走近几步,目光却投向那不断搏动、仿佛有金色血液流淌的建木主干。
“妾身所求,不过是一场足够‘美丽’的谢幕罢了。”
她回眸,眼波流转。
“你们不是呼唤‘他’吗?不是渴望‘乐园’降临吗?
让建木重生,播撒这虚妄的生机,让希望如野草般疯长……
然后,再亲眼看着它们,在更深沉的绝望与混乱中,被碾碎、被沾污、被否定。”
她的笑容越发甜美,话语却如毒蛇吐信。
“唯有当这艘仙舟上的人们,从这虚假生机的云端,跌入真正无望的深渊,信念彻底崩坏之时……
‘他’的目光,才会真正听召而来呀。妾身,可是在帮你们呢。”
涛然心头剧震,后背渗出冷汗。
幻胧的目的,竟是要将罗浮推向极致的混乱与绝望,以此为祭品或道标,引动“他”?
这与他们最初设想的、相对可控的“混乱”与“压力”截然不同!
这是要玩火自焚,不,是要拉着整个罗浮一起坠入地狱!
这与他的初心可截然相反,持明需要仙舟!
但他已骑虎难下。
星核已投入建木,幻胧已在此处。
“……阁下手段,果然非凡。”
涛然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只是,还望阁下稍加克制。罗浮若彻底倾复,恐怕阁下也难逃巡猎复仇。”
“放心,妾身自有分寸。”
幻胧掩口轻笑,目光却飘向远方,看到了罗浮仙舟上开始蔓延的恐慌与混乱。
“戏,总要一幕一幕地唱,才有趣,不是吗?”
就在建木金光笼罩罗浮、幻胧与涛然暗怀鬼胎之际,罗浮的另一角,也“热闹”了起来。
玉界门附近的贸易区,人群原本正因为建木异象而惊慌张望,忽然一阵更加直接的骚动从街头传来。
“狼!是步离人!”
只见呼雷那庞大的灰白色狼人身躯,如同战车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随手掀翻路边的货摊和茶桌,木屑与瓷器碎片四处飞溅。
他一把抓起某家熟食铺子里挂着的整只烤岩羊,塞进嘴里大嚼,汁水横流。
而阿合马则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动作看似慌张地“躲避”着呼雷的“破坏”,不时还“不小心”撞倒几个货架,或是“被迫”挥动手臂,将一些无关紧要的摊贩招牌打得东倒西歪。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浮夸的焦急:“战首!冷静!这里不是狩猎场!”
两人的行径看上去凶悍无比,造成的实际破坏却相当有限。
掀翻的都是空桌空椅,撞倒的货架商品也多是耐摔的干货,冲入的“菜市场”更是早就因建木异象而人去摊空,呼雷大吃大嚼的也不过是些卖剩下的食物。
看似混乱,却奇异地避开了人群密集处,更未伤及任何一个平民。
巡逻的云骑军很快赶到,结阵试图阻拦。
呼雷狂笑着挥舞利爪,击飞几杆长兵,却不追击,反而在阿合马的呼喊声中,转身撞破一道侧门,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云骑军紧追不舍,却被两人带着在复杂的街巷里绕起了圈子,牵扯了大量精力。
几乎同时,罗浮外围的预警数组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观测星图上,代表虫群的大片阴影,正从星海深处浮现,浩浩荡荡地逼近罗浮空域。
它们甲壳狰狞,复眼闪铄着纯粹【繁育】本能的猩红光芒,口器开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嘶鸣。
天舶司和驻扎的云骑舰队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星槎升空,炮口充能,阵法亮起。
一场惨烈的太空绞杀战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令人费解的一幕出现了。
虫群在进入罗浮远程火力边缘地带后,速度骤然放缓。
它们并未象往常那样,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般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反而开始在外围空域盘旋、游曳,如同在观察,或者等待。
它们的攻击欲望,低得反常。
虫群,在等待着什么,隐匿其中的家族,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