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化冻,南门外官道那三十丈柳条筐临时路面,到底还是出了问题。
不是塌陷,是“鼓包”——化冻时地气上返,柳条筐里的碎石下沉,水泥路面被顶起一个个小鼓包,高的能绊倒人。虽然不影响通行,但看着揪心,走起来硌脚。车马经过时颠簸得厉害,有辆运瓷器的车差点翻了。
周校尉一大早就来找陈野:“陈大人,那路得彻底修了。羽林卫天天被车夫骂,说咱们修的是‘疙瘩路’。”
陈野正在工地核算开春后的修路计划,闻言咧嘴:“是该修。但户部不给钱——说冬天抢修已经超支了,开春重修得等下半年预算。”
“下半年?”周校尉急了,“那这路得硌脚半年?”
“所以得想法子。”陈野把算盘一推,“周校尉,您帮我个忙——放出话去,就说南门外官道要彻底重修,招募‘捐料工匠’:捐一方碎石,抵三天工钱;捐十根柳条,抵一天工钱;捐废铁、旧砖、破麻袋,都按价折算工钱。愿意来的,管饭,工钱日结。”
周校尉愣住:“这这不是让百姓白干活吗?”
“不是白干,是以工代赈。”陈野翻开本册子,“开春青黄不接,不少农户缺粮。来修路,管饭,还能用废料抵工钱,等于变相赈济。咱们得了料,他们得了粮,双赢。”
告示贴出三天,南门外成了京城最大的“废料集市”。
农户们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从自家地里、院子里搜罗来的废料:有河滩捡的鹅卵石,有老房子拆下来的碎砖,有编坏的破筐,甚至还有锈了的犁头、破铁锅。陈野让孙大柱带人现场估价——碎石一方抵三十文,柳条十根抵十文,废铁按斤算,破砖按块算。
开始有人不信,觉得“废料哪能换钱”。但当第一个农户用三车碎砖换了一百文现钱、还管了顿饱饭后,消息炸开了。第四天,南门外排起了长队,废料堆成了小山。
孙大柱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王德海带着他那帮“前罪役”维持秩序,登记造册。陈野亲自坐镇估价,遇到实在穷得啥都没有的,就让他们去河边捡石头——捡一方,换三十文。
有个老太太,拎着半筐破瓦片来,怯生生问:“大人这瓦片,能换不?”
陈野拿起块瓦片看了看,是寻常青瓦,碎了,但边缘锋利。“能换。”他咧嘴,“不过瓦片得砸碎,掺进水泥里当骨料。老太太,您这筐瓦,算您十文钱,再管顿饭,干不干?”
老太太眼睛亮了:“干!干!”
午饭时,工地在南门外支起十口大锅,熬白菜豆腐汤,蒸杂粮窝头。捐了料的百姓排队领饭,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有个老汉边吃边抹泪:“开春家里断粮三天了,要不是这修路的饭,一家老小得饿肚子。”
陈野听见,让张彪多给了老汉两个窝头:“带回去给孩子。”
消息传到工部,周侍郎坐不住了。他带着两个主事来到南门外,看见这热火朝天的场面,脸色阴沉:“陈主事,你这是聚众闹事!”
陈野正帮一个孩子称碎石,头也不抬:“周大人,百姓自愿捐料修路,怎么是闹事?”
“自愿?”周侍郎冷笑,“你管饭发钱,这是诱使百姓放弃春耕,来你这儿讨食!若是耽误了农时,这责任你担得起?”
陈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周大人,来这儿的多是京城周边的佃户、贫户,自家没地,或者地少不够种。春耕?他们拿什么耕?种子呢?农具呢?饭都吃不饱,还耕什么地?”他指着排队领饭的人群,“您问问他们,是愿意饿着肚子等春耕,还是愿意来这儿干活换口饭吃?”
周侍郎语塞。旁边一个主事小声说:“侍郎大人,陈主事说的倒也是实情。开春粮价涨,不少贫户确实难熬”
“那也不合规制!”周侍郎甩袖,“修路该用工部拨款,雇正规工匠,岂能如此儿戏!”
陈野咧嘴:“周大人,工部要能给钱,我何必费这劲?您要是现在能拨五千两银子,我立刻遣散百姓,雇正规工匠。您拨吗?”
周侍郎哪敢答应——工部今年的预算,早被二皇子一系的人卡得死死的。
正僵持着,远处来了辆马车。车帘掀开,下来的是太子赵珩。太子今日微服,只带了两个侍卫,走到废料堆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排队领饭的百姓,点头:“陈卿这法子,倒解了燃眉之急。”
周侍郎忙行礼:“殿下,陈野此举,有违工部规制”
“规制是死的。”太子摆手,“眼下春荒,百姓需赈济,官道需重修。陈卿以工代赈,既修了路,又济了民,有何不可?”他顿了顿,“本宫回宫便向父皇奏明,南门外官道重修,特准‘以工代赈’,所需粮食,从京仓调拨陈粮三千石。”
陈野眼睛一亮:“谢殿下!”
周侍郎脸色发白,却不敢再多言。
太子手谕一下,京仓那边却出了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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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京仓的郎中姓吴,是二皇子的人。接到调粮手谕后,他拖了一天,第二天才慢悠悠让人开仓。开的是最里头的“丙字仓”——存的是三年前的陈粮,有些已经发霉生虫。
第一批运到南门外工地的粮食,打开麻袋一看,米色发黄,闻着有股霉味。孙大柱抓了一把,眉头紧皱:“陈大人,这粮怕是吃不得。”
陈野抓起一把米,仔细看了看,又放嘴里嚼了嚼,咧嘴笑了:“霉是霉了点,但没毒。煮饭前多淘几遍,煮粥吃没问题。”他转身对张彪说,“彪子,去请刘老汉来——他做豆腐的,最会处理霉变粮食。”
刘老汉来了,一看这米,摇头:“这米霉得厉害,直接吃伤身。但要是磨成粉,掺进豆渣里做饼,高温蒸熟,霉毒就没了。”
陈野拍板:“那就磨粉做饼!工地伙食改成‘豆渣霉米饼’,管饱!另外,熬粥的米多淘几遍,加姜加盐,驱寒解毒。”
伙房连夜改造。石磨不够用,陈野让铁匠赶制了十几台手摇磨,匠人学堂的孩子们又有了新活——磨霉米粉,一天十个铜板。栓子磨得最卖力,小手摇磨摇得飞起。
霉米粉掺进豆渣里,加盐,加水,揉成团,上锅蒸。蒸出来的饼灰黑色,硬邦邦的,但确实是粮食。工匠们领了饼,掰开泡在菜汤里,吃得呼呼响。
有个老工匠边吃边笑:“这饼,比俺老家灾年的观音土强多了,至少是粮食!”
陈野听了,心里发酸。他找到王德海:“王头儿,从今天起,工匠伙食分两等——干重活的,吃米粥加饼;干轻活的,吃饼加菜汤。但不管哪等,必须管饱。”
王德海点头:“大人放心,小人盯着。”
霉米问题解决了,但第二批粮食运来时,又出了新问题。
这车粮食表面看是陈米,但扒开表层,底下掺了近三成的沙土!运粮的仓吏赔着笑:“陈大人,仓里粮食就这么些,难免有些杂质”
陈野没发火,让人把粮食全倒出来,铺在空地上。沙土筛出来,堆成个小堆,米只剩七成。他指着沙土堆问仓吏:“这‘杂质’,是粮食自带的,还是你们后加的?”
仓吏脸白了:“当、当然是自带的”
“自带?”陈野抓起一把沙土,“这沙土颗粒均匀,颜色一致,分明是河沙。粮食里能自带河沙?你当我瞎?”
仓吏腿软了。掺沙土是京仓的老把戏——粮食出库按重量算,掺沙土能增重,多出来的粮食就能私下倒卖。往常接粮的官员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陈野这么较真。
陈野让张彪把人扣下,粮食封存。他亲自去了京仓,找吴郎中。
吴郎中正在值房里喝茶,见陈野来,皮笑肉不笑:“陈主事,粮不是送去了吗?还有何事?”
陈野把一布袋沙土“咚”地放在桌上:“吴大人,您仓里的粮食,会下崽?”
吴郎中一愣:“什么下崽?”
“不下崽,怎么一车粮食运到工地,多出三成沙土?”陈野盯着他,“这沙土,是粮食生的,还是您手下的仓吏生的?”
吴郎中脸色变了:“陈主事,话不能乱说!粮食出库,难免有杂质”
“杂质我认,但这是河沙,不是杂质。”陈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筛出来的沙土,还有几粒完整的米,“米和沙土分明是后掺的,吴大人要不要尝尝,看能不能尝出‘难免’的味道?”
吴郎中冷汗下来了。掺沙土的事,他可没少干,以往没人敢捅破,没想到碰上陈野这个愣头青。
“陈主事此事定是仓吏私自所为,本官定严查!”吴郎中咬牙,“掺沙的粮食,本官让人换!马上换!”
陈野咧嘴:“换就不必了。沙土我留着,有用。粮食我照样要,但得按实重算——掺了多少沙土,扣多少斤粮。另外,往后运粮,我派人跟车监督。吴大人,没意见吧?”
吴郎中哪敢有意见,连连点头。
陈野走后,吴郎中气得砸了茶碗,连夜去二皇子府禀报。
掺沙的粮食,陈野照单全收。沙土筛出来,没扔,让孙大柱试着掺进水泥里当填料。
结果出人意料——河沙质地均匀,掺进水泥后,反而提高了浆体的流动性,更容易抹平。虽然强度略降,但修路够用,而且省了买河沙的钱。
陈野乐了:“吴大人这是给咱们送料来了!彪子,传话给京仓——往后运粮,沙土尽管掺,我不嫌多!但得是这种河沙,别拿黄土糊弄我!”
消息传回京仓,吴郎中差点气吐血。他本想用掺沙刁难陈野,没想到反被利用了。
南门外工地的废料收集和粮食供应都上了轨道。每天有二百多百姓来捐料干活,工地管两顿饭,发工钱。官道重修进展顺利——挖掉老路基,用水泥重筑,路面铺碎石豆渣水泥,比原来的青石板路还结实。
但二皇子的招,还没完。
名场面五:朝堂上的“赈济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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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朝会。
二皇子一系的御史出列参奏:“陛下!工部营缮司主事陈野,以南门外官道重修之名,聚众数千,耗费京仓粮食,有蓄意囤粮、图谋不轨之嫌!”
皇帝看向陈野:“陈野,你有何话说?”
陈野出列,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册子:“陛下,这是南门外工地十日来的明细账册——共收百姓捐料:碎石八千三百方,废铁四千二百斤,破砖一万六千块,柳条五万四千根。发放工钱:二百三十两七钱。消耗京仓粮食:陈米六百石,霉米四百石,豆渣三千斤。”
他顿了顿:“这些粮食,做成豆渣霉米饼、菜粥,供工匠及捐料百姓食用,十日共计五千四百人次。平均每人每日耗粮约一斤二两——这是赈济的标准用量,绝非囤积。”
那御史冷笑:“谁知账目真假?”
陈野咧嘴:“账目可查。每一笔收料、发钱、发粮,皆有工匠签字画押,册子就在工部存档。御史大人若不信,可亲往南门外,随便拉个百姓问问——是愿意饿着肚子等春耕,还是愿意来修路换饭吃?”
皇帝沉吟:“百姓真愿意?”
陈野躬身:“陛下,百姓最实在。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他们就愿意。南门外如今不仅是工地,更成了个‘小集市’——工匠家属摆摊卖茶水、卖针线,附近农户拿鸡蛋来换粮食,甚至有货郎来卖杂货。百姓说,这是‘路修到哪儿,活儿就到哪儿,饭就到哪儿’。”
太子适时开口:“父皇,儿臣昨日微服去看过,确如陈卿所言。百姓面带菜色者少,工地秩序井然。以工代赈,既修了官道,又安了民心,儿臣以为可行。”
皇帝点头:“准。南门外官道重修,特准以工代赈至完工。京仓拨粮,须足额足质,不得再有掺沙之事。”
退朝时,二皇子走到陈野身边,低声道:“陈主事好手段。不过官道修好了,这些人又该去哪儿吃饭?”
陈野咧嘴:“路修好了,会有更多商队来往,更多店铺开张,更多活计。二殿下,路通则民富,这个道理,您该懂。”
赵琛深深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陈野走出宫门,阳光正好。他扛着铁锹,往南门外走去。
工地上,孙大柱正带着人铺新路基。王德海在发午饭,豆渣霉米饼的香味飘过来。孩子们在磨米粉,栓子的小手摇磨摇得飞快。
远处,官道一段段变成灰白色,向城外延伸。
路修好了,百姓有饭吃,有活干。
这就够了。
但陈野知道,二皇子不会罢休。
下一招,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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