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马车还没停稳，工部的公文就送到了陈野手上——厚厚一沓，盖着尚书大印。王德海识字不多，凑过来看：“陈大人，这写的啥？”
陈野蹲在马车辕上翻公文，咧嘴笑了：“让咱们修‘皇城根三街’——从玄武门到东华门，绕着皇城墙根那三条路。工期六十天，预算五千两。”
“五千两？！”孙大柱刚跳下马，差点绊一跤，“皇城根三条街，少说五里地！五千两够干啥？光青石板就得多少钱！”
张彪挠头：“大人，这又是二皇子使得坏吧？”
“是不是坏，得看怎么干。”陈野把公文卷起来插后腰，“走，先去瞧瞧路。”
皇城根的三条街，跟京城别处确实不一样。路是青石板铺的，但石板碎裂的、缺失的、松动的，十块里能找出三块完好的就算不错。更麻烦的是——路两边全是高门大户，朱红大门，石狮子守门，门楣上挂着各式匾额：镇国公府、安平侯府、礼部尚书府随便拎一家出来，都是跺跺脚京城震三震的主儿。
陈野扛着铁锹从玄武门开始走，边走边用铁锹头敲石板。“空空”声此起彼伏——底下路基早酥了。走到镇国公府门前时，一块石板应声而碎，铁锹头直接戳进了黑乎乎的烂泥里。
“啧。”陈野拔出铁锹，“这路，比南门外官道还烂。”
正说着，镇国公府侧门开了，出来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穿着绸衫，手里攥着俩核桃，看见陈野几人，眉头一皱：“几位，在国公府门前作甚？”
陈野咧嘴：“工部营缮司的，奉命修路。这位管家，贵府门前这石板碎了，得换。”
管家皮笑肉不笑：“修路？巧了，昨儿我们国公爷还说，门前这几块石板是祖上留下的，有讲究，动不得。”
“动不得？”陈野用铁锹指了指那块碎石板，“这都碎成渣了，还不让动？贵府人出门，不怕崴脚？”
管家脸色一沉：“这位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国公府门前的路，自有国公府自己管。您要修，修别处去。”
陈野也不恼，从怀里掏出公文，展开：“看清楚了——‘皇城根三街全段重修，沿街各户须予配合’。这是工部公文，盖着尚书印。您要不识字，我念给您听？”
管家噎住，强辩道：“便是工部，也得讲道理！我们国公爷是当朝一品，门前道路岂能随意动土？冲撞了风水，你担得起？”
“风水我不懂。”陈野把铁锹往地上一杵，“但我懂路——路烂了就得修，管他一品还是九品。您要真讲究风水，我给您出个主意：新石板铺上，底下埋个‘镇路石’，刻上‘镇国公府门前，永固永安’，这风水够好吧？”
管家还没说话，门里传来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何人在外喧哗？”
镇国公出来了。老头七十多岁，须发皆白，但腰杆笔直，穿着家常的绛紫绸袍，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管家忙躬身：“国公爷，是工部的人，说要修路”
镇国公走到门前，看了眼陈野，又看了眼那块碎石板：“这路，是该修了。老夫上个月出门，差点被这破石板绊倒。”他顿了顿，“不过小后生，你打算怎么修？”
陈野拱手：“回国公爷，碎石挖走，换水泥路面，平整结实，下雨不积水。”
“水泥？”镇国公眼睛一亮，“就是南门外官道用的那玩意儿？老夫听说了，确实好。”他转头对管家说，“老吴，给这位大人行个方便。要人给人，要料给料——只要别耽误老夫出门遛鸟。”
管家傻眼了：“国公爷，这”
“这什么这！”镇国公用拐杖敲了敲地，“路修好了，老夫遛鸟也舒坦。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进门，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陈野一眼：“小后生，好好干。这皇城根的路，烂了十几年了，也该修修了。”
陈野咧嘴：“谢国公爷！”
镇国公府的门一关，管家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既然国公爷发话了大人请便。不过丑话说前头——修路可以，但不能动门前那对石狮子，也不能挡了府上进出的车马。”
“成。”陈野点头，“石狮子不动，车马我们绕开。但修路期间，贵府人出门得走侧门——正门这段，得封三天。”
管家虽不情愿，但也只能答应。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皇城根各家都知道了——连最难说话的镇国公都允了修路，其他人还能拦着？
路可以修了，但钱是大问题。陈野带着账本去找工部右侍郎周大人——王尚书告病，现在工部周侍郎主事。
周侍郎在值房里拨算盘，见陈野来，眼皮都不抬：“陈主事，皇城根三街的预算，批了五千两。这是最高限额，超支自付。”
陈野把账本摊开：“周大人，三条街五里地，光是青石板就得八千两。五千两只够买石板的零头。”
“谁让你用青石板了？”周侍郎终于抬头，“你不是会用水泥吗？水泥便宜，用水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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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是便宜，但皇城根的路基全烂了，得全挖了重做。光这一项，人工就得三千两。”陈野指着账本，“五千两，连人工带料，刚够修一条街。”
周侍郎冷笑：“那是你的事。工部就这么多预算，修不完是你无能。”
陈野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成，五千两就五千两。不过周大人，我丑话说前头——皇城根的路要是修不好，陛下问起来，我可实话实说：工部只给五千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周侍郎脸色一变：“你敢威胁本官？”
“不敢，说事实。”陈野收起账本，“告辞。”
走出工部衙门，张彪气得直骂：“五千两修皇城根的路？这不明摆着坑人吗！”
陈野却不急：“五千两是修不好，但要是有人‘捐资助工’呢？”
“捐资？”张彪愣住，“皇城根住的全是权贵，一个个抠得要命，能捐钱修路？”
“不捐钱，捐料也行。”陈野咧嘴，“走，去安平侯府。”
安平侯府比镇国公府还好说话——安平侯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好附庸风雅，听说陈野要修路，亲自迎出来：“陈主事！久仰久仰！南门外功德碑的事，本侯听说了，大善！”
陈野也不拐弯抹角：“侯爷，修路缺料。听闻贵府后园正在翻修，可有替换下来的旧石板、旧砖瓦？”
安平侯眼睛一亮：“有！多得很！后园拆下来的青石板，完整的少说两百块，碎砖烂瓦堆成山！本侯正愁没地方处理呢！”
“我要了。”陈野道，“完整的石板，我按市价七成收；碎砖烂瓦，我免费拉走，省了您处理的钱。另外，路修好了，在贵府门前立块小碑，刻上‘安平侯府捐石助工’。”
安平侯大喜：“成！本侯再捐一百两银子，凑个整！”
当天下午，十辆板车从安平侯府拉出两百块青石板、十几车碎砖烂瓦。陈野让人把完整的石板挑出来，铺在镇国公府门前那一段——这是面子，得用好的。碎砖烂瓦也没浪费，让孙大柱试试能不能掺进水泥里当骨料。
孙大柱带着工匠试了三天，得出结论：碎砖瓦质地坚硬，掺进水泥里反而增加强度，就是颜色不匀，修出来的路面花花绿绿的。
陈野乐了：“花花绿绿才好——皇城根的路，就得与众不同！”
消息传开，其他府邸也动心了。礼部尚书府捐了三百根旧房梁——虽然腐朽了，但劈成木条能做路基垫层。兵部侍郎府捐了五十车练武场的碎石子各家捐的都不是值钱东西，但积少成多，料的问题解决了一大半。
周侍郎得知后，气得摔了茶碗：“这个陈野真是钻天入地，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料有了，人工还是问题。皇城根修路，不能像南门外那样大张旗鼓招工——惊扰了贵人，谁都担不起。陈野只能从原有工匠里抽调，人手严重不足。
这天在东华门外施工，三十多个工匠要铺百丈路，忙得脚不沾地。陈野亲自拌水泥，手上磨得全是泡。正干着，远处来了队仪仗——是太子的车驾。
太子今日出宫办事，路过东华门，看见修路场面，让车停下。他走到陈野身边，看见那双满是血泡的手，皱眉：“陈卿，怎么亲自干这种粗活？”
陈野咧嘴：“人手不够，能多干一点是一点。”
太子环视工地，工匠们个个汗流浃背，进度却慢得可怜。“缺多少人？”他问。
“至少二百人。”陈野道，“但皇城根招工麻烦，怕冲撞贵人。”
太子沉吟片刻，转身对侍卫长说：“去羽林卫调二百人，轮班来帮忙修路。就说是本宫的命令，羽林卫也该为京城百姓出份力。”
侍卫长领命而去。陈野愣了：“殿下，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太子看着他，“你为修路尽心尽力，本宫总不能看着路修不成。”他顿了顿，忽然看见陈野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笑了，“陈卿这把铁锹，跟了你多久了？”
“从云溪县就跟着了。”陈野咧嘴，“修城墙、铺西四街、抢修官道，都靠它。”
太子点头，从腰间解下块玉佩，递给陈野：“这把铁锹，该有个名分。本宫赐它‘御用’二字，往后你持此锹修路，如本宫亲临。谁敢阻挠，你可先斩后奏。”
陈野郑重接过玉佩，却没往怀里揣，而是让张彪找来根红绳，把玉佩系在铁锹柄上。红绳配着黝黑的铁锹柄，格外醒目。
“谢殿下。”陈野咧嘴，“有这铁锹，路就好修了。”
羽林卫很快调来二百精壮军士，换上短打，跟着孙大柱学拌水泥、铺路面。军士们力气大，干活利索，进度一下子快了三倍。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赵琛脸色阴沉：“太子这是公然给陈野撑腰了。”
幕僚低声道：“殿下，羽林卫都去修路了，咱们要不要”
“不用。”赵琛摆手，“让他们修。路修好了，才是麻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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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修到礼部尚书府门前时，还是出了岔子。
礼部尚书姓钱，是个古板老头，最讲“礼制”。他府门前有块“下马石”——按规矩，文武百官到此必须下马。这块下马石正好在要修的路段中央。
陈野让人去商量，看能不能把下马石暂时挪开，修完路再挪回来。钱尚书不允：“下马石乃太祖所立，岂能轻动？动了就是坏了礼制！”
孙大柱为难：“陈大人，这块石头不挪，路就没法铺平”
陈野扛着御赐铁锹去了。钱尚书正在府里看书，听说陈野来，本不想见，但管家低声说：“老爷，陈野扛着那把系红绳的铁锹”
钱尚书心里一紧，还是出来了。陈野开门见山：“钱大人，下马石得挪。”
“不可！”钱尚书板着脸，“礼制大如天！”
陈野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系着的玉佩晃了晃：“太子殿下赐此锹修路，如殿下亲临。钱大人，您是守礼制，还是守殿下之令？”
钱尚书脸色发白。这话诛心——守礼制是没错，但违抗太子，这罪名更大。
陈野趁热打铁：“这样，下马石我给您挪开，但不在别处放——就嵌进新修的水泥路面里，只露上半截，既不影响下马，也不挡路。路面刻上‘文武百官至此下马’，比原来还醒目。如何？”
钱尚书犹豫。这法子倒也不是不行。
陈野又道：“另外，路修好了，在府门前加修一条‘礼仪道’——专供步行官员行走，路面刻上礼经句子。这面子，够大吧？”
钱尚书终于点头：“准。但须做得精细，不可马虎。”
下马石顺利挪开。陈野真就让人在水泥路面预留了石槽，把下马石嵌进去，只露三尺高。周围路面刻上莲花纹，既美观又实用。
其他府邸见最难搞的钱尚书都让步了，纷纷效仿。有要求路面刻家训的，有要求留出“轿马通道”的，陈野来者不拒——只要不耽误修路，什么都好商量。
三条街修到第五十天，已经完成八成。灰白色为主、间杂碎砖色彩的水泥路面，在皇城墙根下蜿蜒延伸。各家门前的小设计五花八门，反而成了特色。
这日收工，陈野扛着御赐铁锹站在东华门前，看着已见雏形的三条街。
路快修成了，但麻烦才刚开始。
五千两预算早就花超了，全靠捐料撑着。
太子调来的羽林卫，也只能用到工期结束。
接下来该结账了。
他咧嘴笑了笑，扛起铁锹往回走。
铁锹柄上的红绳，在夕阳下格外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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