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天,皇城根三条街全线贯通。
灰白间杂的水泥路面平整如镜,各家门前的小设计点缀其间——镇国公府门前的路面刻了虎纹,安平侯府门前嵌了鹅卵石拼成的“安”字,礼部尚书府那段“礼仪道”上刻着“克己复礼”的篆字。羽林卫撤走了,工匠们收拾工具,脸上却不见喜色——大家都知道,账还没算。
小莲捧着账本的手在抖:“哥,总支出八千三百两。超支三千三百两。”
陈野蹲在东华门外的路边,正用御赐铁锹刮鞋底的泥,闻言咧嘴:“比我想的少。我以为得超五千两呢。”
孙大柱急得跺脚:“大人!工部只给五千两,这多出来的三千三百两,周侍郎肯定要找茬!”
“找呗。”陈野站起身,把铁锹扛肩上,“走,去工部算账。”
工部衙门正堂,周侍郎看着陈野呈上的账本,脸黑得像锅底。
“八千三百两”他啪地合上账本,“陈主事,本官记得清清楚楚,批给你的预算是五千两。超支三千三百两,你作何解释?”
陈野站在堂下,不慌不忙:“周大人,账本明细都在。其中两千一百两是物料费——青石板、水泥、碎石、河沙。六百两是人工费,三百两是杂费。每笔都有凭证,工匠签字画押。”
“本官问的是超支!”周侍郎拍桌子,“谁准你超支的?!”
“没人准,但路得修。”陈野咧嘴,“皇城根三条街,长五里三,路面宽三丈。按工部标准造价,青石板路一丈需银十五两,五里三该是一万三千五百两。我用水泥修,省了五千两,实际花费八千三百两,已经是精打细算了。”
周侍郎冷笑:“省不省是你的事,超支是事实。按工部规矩,超支自付。这三千三百两,你自己想办法补上。”
堂上其他官员窃窃私语。有人同情陈野,但不敢出声;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
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砖——是修路时从各家捐的废料里挑出来的,颜色各异,质地坚硬。
“周大人,”他把碎砖放在桌上,“这三千三百两,我不掏银子,用这个抵。”
周侍郎愣住:“碎砖?你想用碎砖抵三千三百两银子?荒唐!”
“不是碎砖,是‘路权’。”陈野咧嘴,“皇城根三条街修好了,路面平整,各家门前还做了专门设计。这段路的价值,比原来涨了不止一倍。我用多修出来的‘路权’,跟工部置换——工部不用出现银,我把路权转让给工部,抵这三千三百两超支款。”
堂上一片哗然。路权?这是什么说法?
周侍郎气得发抖:“胡闹!路修在皇城根,本就是官道,何来路权?”
“以前是官道,现在是‘特制官道’。”陈野掰着手指头,“镇国公府门前的虎纹路面,安平侯府的鹅卵石拼字,礼部尚书府的礼仪道这些设计,增加了路面的美观和实用性。按市价,特制路面比普通路面价值高三成。三条街总长五里三,高三成就是”
他看向小莲,小莲立刻接口:“按工部标准造价,五里三青石板路值一万三千五百两,高三成是四千零五十两。咱们只抵三千三百两,工部还赚了七百五十两。”
陈野咧嘴:“周大人,这买卖划算吧?”
周侍郎脸都绿了。他本想用超支逼陈野自己贴钱,没想到陈野搞出个“路权置换”,还倒算出工部赚了。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到——”
太子赵珩走进正堂,官员们纷纷行礼。太子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看了眼桌上那几块碎砖,又看了眼账本。
“本宫听说,皇城根的路修好了,但在算账?”太子问。
周侍郎忙躬身:“回殿下,陈野超支三千三百两,却想用碎砖抵账,臣正”
“不是碎砖,是路权。”陈野插话,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太子听完,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路权置换这法子新鲜。”他看向周侍郎,“周侍郎,你觉得呢?”
周侍郎咬牙:“殿下,此例一开,往后工部工程都可随意超支,再用些虚头巴脑的名目抵账,岂不乱套?”
“虚头巴脑?”太子拿起一块碎砖,“这砖,是安平侯府捐的旧料吧?本宫去看过,侯府门前那段路,确实修得别致。路修好了,皇城根各家出行方便,宫城守卫巡查也顺畅,这是实打实的好处。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他顿了顿,“至于超支陈野用水泥代替青石板,本就省了五千两。如今超支三千三百两,但路的价值涨了四千两,算下来,工部还是赚的。”
周侍郎冷汗下来了:“可可账目上”
“账目要灵活。”太子放下碎砖,“这样,超支的三千三百两,工部不必出现银。但陈野须将‘路权置换’的细则写成章程,报工部备案。往后若有类似情况,可参照此例。”
他又看向陈野:“陈卿,路修好了,养护也得跟上。这三千三百两虽抵了,但你得负责三条街三年的养护——若三年内路面出问题,你来修,费用自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野咧嘴:“臣领旨!”
周侍郎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走出工部衙门时,孙大柱还晕乎乎的:“大人,这就解决了?”
“解决了。”陈野扛起铁锹,“但活还没完——三年养护,得想法子。”
路权置换虽然解决了超支问题,但陈野手头确实紧——养路要钱,工匠工钱要结,接下来还要修别的路。他盯着工棚旁堆积如山的碎砖烂瓦,忽然有了主意。
“孙师傅,”他叫来孙大柱,“这些碎砖,能翻新不?”
孙大柱愣住:“翻新?碎都碎了”
“碎了,但质地还在。”陈野捡起半块青砖,“打磨平整,切割规整,不就是小块铺路砖?皇宫里不是常用那种巴掌大的金砖铺地吗?咱们做不起金的,做青的,一样结实。”
孙大柱眼睛亮了:“能试试!就是得添置工具——切割得用铁锯,打磨得用砂轮。”
陈野咧嘴:“工具我去弄。彪子,去铁匠铺,订十把特制铁锯,再弄几个大砂轮。另外,把匠人学堂那些半大孩子叫来——这活儿细,适合他们干。”
三天后,工棚旁搭起了简易作坊。铁锯架起来,砂轮转起来,碎砖一块块送进去,出来时成了大小均匀的青砖块,边角打磨光滑,虽然比不上新砖方正,但别有一种古朴味道。
栓子带着十几个孩子负责打磨。小家伙们手巧,磨出来的砖块光滑不割手。陈野定了个规矩:磨一百块砖,给十个铜板,管午饭。孩子们干得热火朝天。
第一批翻新砖做出来,陈野让铺在工棚前的空地上试试。青灰色的砖块拼成图案,虽然颜色深浅不一,反而有种天然的美感。
安平侯府的老管家路过看见,眼睛一亮:“陈大人,这砖卖不卖?我们侯爷正想修个小园子,用这种砖铺地,别有风味!”
陈野咧嘴:“卖!一方砖五百文,比新青砖便宜一半。但要预定,得等。”
老管家当场订了二十方。消息传开,其他府邸也来问——皇城根这些权贵,不缺钱,就缺稀罕物。这种翻新碎砖铺地,既风雅又便宜,正好合他们心意。
订单一下子来了上百方。陈野让孙大柱扩大生产,又招了三十个手巧的工匠,专门做翻新砖。碎砖不够用了,就去各家收建筑废料——反正那些府邸常年修修补补,碎砖烂瓦多的是。
砖坊有了稳定收入,养路的钱有了着落。但陈野想得更远——皇城根三条街的养护,不能光靠他贴钱,得形成长久机制。
他把沿街各府的管家请到工地,开了个会。
“诸位,”陈野指着新修的路面,“路修好了,大家都方便。但路要长久,得养护。我算过,三条街每年养护费,约需三百两——包括巡查、小修补、清扫。”
管家们面面相觑。镇国公府的吴管家先开口:“陈大人,这钱该工部出吧?”
“工部没这笔预算。”陈野咧嘴,“但我有个法子——‘街面承包’。每家负责自家门前十丈路段的养护,费用自理。我提供技术指导,还供应修补用的豆渣水泥,成本价。”
安平侯府的管家皱眉:“自家门前自家管,倒也行。可这修补我们也不会啊。”
“我教。”陈野道,“每家派两个人,来我这儿学三天,包教包会。材料我提供,工具我借。另外,街面清扫的活,可以包给附近百姓——每月给点工钱,他们乐意干。”
礼部尚书府的管家最仔细:“账目如何算?”
“公开。”陈野让小莲拿来账本,“每家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料,请了多少工,每月公示,贴在街口布告栏。谁家做得好,谁家偷懒,一目了然。”
管家们商量了一阵,觉得这法子可行——钱不多,还能显出自家的体面。最终都同意了。
陈野趁热打铁,成立了“皇城根养路会”,各家管家都是会员,每月初开会通报情况。养护材料从砖坊的利润里出,不再另收钱。
消息传到工部,周侍郎又坐不住了:“这个陈野修路修出个‘养路会’,还要工部做什么?!”
翻新砖坊干了一个月,除去成本,净赚二百两银子。陈野把工匠和孩子们叫到一起,开了个“分红大会”。
“这一个月,大伙辛苦了。”陈野指着桌上那堆银子,“赚了二百两,按规矩分——工匠拿六成,孩子们拿两成,剩下两成留作养路基金。”
工匠们愣住了。他们干了这么多年活,从没听说还能分红的。孙大柱手都在抖:“陈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工钱您已经发过了”
“工钱是工钱,分红是分红。”陈野咧嘴,“砖坊能赚钱,是大伙的功劳。往后每个月结一次,赚得多分得多。”
孩子们更激动。栓子分到了五十文钱——比他一个月工钱还多。小家伙攥着钱,眼圈红了:“陈大人,我能能买本书吗?”
“能。”陈野拍拍他肩膀,“不光买书,还能上学。我已经跟匠人学堂说好了,下个月开个夜班,教识字算账。想学的,学费从分红里扣,不够的我补。”
工匠们纷纷说要学。王德海在旁看着,老泪纵横——他当年在工部贪墨,就是为了多捞点银子。如今跟着陈野,干活挣钱,光明正大分红,这滋味不一样。
分红发完,陈野把留作养路基金的四十两银子交给小莲:“记清楚,这是砖坊第一个月的养路款。往后每月按时拨付,专款专用。”
小莲重重点头。
当晚,陈野扛着铁锹走在皇城根新修的路上。月光洒在灰白间杂的路面上,各家门前的灯笼映出一团团暖黄的光。
路修好了,账算清了,养路机制建立了,砖坊也运转起来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二皇子不会罢休,周侍郎还会刁难,工部还有更多难修的路等着他。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陈野摸了摸铁锹柄上的红绳,咧嘴笑了笑。
路还长,但至少这一段,走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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