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门前的砖头礼单送出去第三天,京城书铺街出了件怪事——三十几家书铺同时下架了《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书,掌柜们统一口径:雕版老旧,需重新刻印,暂不售书。
栓子最先发现不对劲。他每旬要去书铺街买纸墨,这回跑了五家店,硬是买不到一本《千字文》。最后一家“文墨斋”的伙计悄悄告诉他:“不是不卖,是不敢卖——有人放话,谁卖蒙学书给合作社的人,就砸谁的铺子。”
栓子抱着空纸包跑回砖坊时,陈野正蹲在识字摊前帮一个老太太认“药”字。老太太握着“药”字砖念叨:“草头底下是个约约好了吃药,病就好?”
“对喽!”陈野咧嘴,“大娘,您这解字比那些酸秀才强!”
栓子挤过来,气喘吁吁说了书铺街的事。陈野手里捏着的炭笔“啪”地断了。
“砸铺子?”他站起身,“谁放的这话?”
“伙计没说,但”栓子压低声音,“我看见文墨斋门口有两个穿韩府家丁衣服的人晃悠。”
陈野把断炭笔一扔,拍拍手上的灰:“走,去书铺街瞧瞧。
文墨斋是京城最大的蒙学书铺,三间门脸,往日里挤满了买书的学童和家长。今天却门可罗雀,掌柜姓李,是个瘦高老头,正愁眉苦脸地拨算盘。见陈野进来,忙起身拱手:“陈顾问,您怎么来了”
“买书。”陈野环视空荡荡的书架,“《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各来一百本。”
李掌柜脸都白了:“这小店今日盘点,暂不售书”
“不售书,那卖不卖雕版?”陈野盯着他,“《三字经》的雕版,我买了。”
李掌柜愣住:“雕版?那是小店的命根子”
“命根子重要,还是铺子重要?”陈野走到柜台前,手指敲了敲桌面,“李掌柜,有人威胁您,不让卖书给合作社,对不对?”
李掌柜汗下来了:“陈顾问,小店小本生意,得罪不起”
“您不得罪他,就得罪我。”陈野咧嘴,“得罪他,他砸您铺子;得罪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砖,啪地拍在柜台上,“我砸您饭碗。”
砖是特制的,正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三字经》开篇:“人之初,性本善”每个字只有指甲盖大,但清晰可辨。
李掌柜瞪大眼睛:“这这是”
“砖刻《三字经》。”陈野道,“您铺子的雕版,刻一套要三个月,工钱五十两。我这砖刻,十个工匠三天就能刻一百块,工钱十两。一块砖能拓印五百张纸——您说,要是合作社开个‘砖刻书铺’,专卖便宜的蒙学书,您这文墨斋还能开下去吗?”
李掌柜腿软了,扶着柜台才站稳:“陈顾问,您您这是要断了小店的生路啊!”
“我不想断您的生路,是有人要断孩子们认字的生路。”陈野收起砖,“李掌柜,咱们做笔交易——您照常卖书给合作社,我保您铺子平安。要是有人来砸店,合作社的工匠帮您修;要是有人断您货源,合作社的砖刻书您代理销售,利润对半分。”
李掌柜眼神挣扎。陈野加码:“另外,合作社正在试‘活字印刷’——每个字单独刻成小砖块,排版时随意组合,印完拆了还能再用。这法子成了,刻书成本能降八成。您要是愿意,可以入股。”
“活字?”李掌柜眼睛亮了,“当真?”
“砖坊里正试呢。”陈野道,“李掌柜,这世道在变。有人想垄断学问,让老百姓永远不识字、好糊弄。但咱们偏要让人人都识字——用最便宜的法子。”
李掌柜沉默良久,一咬牙:“成!陈顾问,小店跟您干了!但韩府那边”
“韩府我来应付。”陈野咧嘴,“您今天下午就重新上架,我让栓子带孩子们来买书——每人买三本,现钱结账。”
当天下午,文墨斋的书架重新摆满。栓子带着二十几个孩子排队买书,每人三本,铜钱摞在柜台上叮当响。两个韩府家丁在对面茶楼盯着,脸黑得像锅底。
韩侍郎确实在垄断蒙学书——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是二皇子一系整个文官集团的操作。京城七成书铺的雕版,都握在礼部钱尚书手里;而钱尚书,是二皇子启蒙老师的门生。
韩府书房里,钱尚书正翻看一块砖刻拓印,那是文墨斋伙计偷偷送来的。老头山羊胡直抖:“荒唐!荒唐!砖头刻书,成何体统!”
韩侍郎沉着脸:“钱大人,现在不是讲体统的时候。陈野这砖刻书真要成了,咱们掌控的雕版就一文不值了。更可怕的是——他要真弄出那‘活字’,以后印书不再需要整块雕版,随便几个工匠就能刻字排版,学问的门槛就塌了!”
“绝不能让此事成!”钱尚书拍案,“明日朝会,本官就参他‘毁坏典籍、亵渎圣贤’!”
“参他什么?”韩侍郎冷笑,“砖头刻《三字经》,字字正确,何来亵渎?他要是刻本《砖刻论语》,咱们难道说论语亵渎圣贤?”
钱尚书语塞。韩侍郎继续道:“为今之计,得从源头掐死——刻字需要青石,京城周边的青石矿,大多在工部名下。咱们让工部卡死青石供应,他拿什么刻?”
“工部周侍郎不是刚被陈野摆了一道?”
“正因如此,他才更恨陈野。”韩侍郎阴笑,“本官已和周侍郎通过气,明日工部就会下文:西山青石矿为官矿,严禁私采。违者,以盗矿论处。
钱尚书抚须点头:“此计甚善。没有青石,看他拿什么刻砖。”
两人相视而笑,却没注意到窗外树梢轻微一晃——一个瘦小的身影如狸猫般滑下,落地无声,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那身影是狗剩。
陈野听完狗剩的汇报,蹲在窑前笑了:“青石矿?他们以为咱们只会用青石刻字?”
栓子不解:“不用青石用什么?”
“泥。”陈野抓起一把窑边的黏土,“这黏土烧出来是红砖,但要是掺些瓷土,烧出来又硬又细,刻小字正好。”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泥可以塑形,不用刻,用模子压。”
孩子们围过来。陈野现场示范:挖一团细黏土,揉匀,搓成小方块,用特制的铜模子一压——方块上就凸出个反写的“人”字。晾干后,入窑低温烧制,出来就是个泥活字。
“瞧见没?”陈野把还温热的泥活字递给栓子,“刻一个青石字要一刻钟,压一个泥活字只要三息。青石字用久了会磨损,泥活字磨损了,回炉重烧就是新字。”
狗剩眼睛瞪得溜圆:“那那不是要多少字有多少字?”
“对。”陈野咧嘴,“而且泥活字轻,排版方便,印完拆了放回字库,下次还能用。咱们先做三千个常用字,就能印大部分蒙学书了。”
孙大柱有些担心:“大人,泥活字会不会一砸就碎?”
“印书又不是砸砖。”陈野道,“咱们试一批,印个百八十本《三字经》,送给识字摊的百姓。要是好用,就扩大生产;要是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当晚,砖坊灯火通明。孩子们分工合作:狗剩带人筛黏土,栓子带人压字模,孙大柱带人控制窑温。第一窑泥活字出来时天已微亮,三千个小方块整整齐齐码在木格里,每个字都泛着淡淡的陶光。
陈野随手捡了几个字排成一行:“人之初,性本善。”刷墨,铺纸,轻轻一压——揭开来,纸上字迹清晰,虽比雕版印刷略粗,但绝不影响认读。
“成了!”栓子欢呼。
陈野却盯着那些字,忽然道:“还不够。”
“啊?”
“光有字不行,还得有书。”陈野咧嘴,“明天开始,合作社开印书坊——专印蒙学书,一本卖十文钱,是市价的两成。买书送识字砖,包教包会。”
工部卡青石矿的公文果然下来了,但陈野理都没理——砖坊的泥活字生产线已经建起来了,日产泥活字五千个,印书坊三天就印出了五百本《三字经》。
朝会上,钱尚书率先发难:“陛下!陈野以砖刻书,粗制滥造,毁坏典籍!更私自开采矿土,违抗工部禁令!臣请严惩!”
陈野出列,从怀里掏出两本书——一本是文墨斋的雕版《三字经》,一本是合作社的泥活字《三字经》。他走到御前,双手呈上:“陛下,请验看这两本书,有何不同?”
太监把书捧给皇帝。皇帝翻开比对,良久道:“字迹略有粗细,内容一字不差。”
“正是。”陈野道,“雕版书一本售价五十文,泥活字书一本售价十文。五十文,够贫户一家三口吃三天;十文,只是一斤杂粮的钱。”他转身面对众臣,“钱大人说臣毁坏典籍——臣倒想问,是让典籍锁在书铺里,只有富人买得起叫‘保护’,还是让典籍便宜到人人都能读叫‘毁坏’?”
钱尚书气结:“你你强词夺理!”
“臣不理会,只会算账。”陈野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十个泥活字,“这是臣做的泥活字,每个成本不足一文。一套常用字三千个,成本二两银子,却能印书万本。而一套《三字经》雕版,刻制需五十两,只能印三千本。”
他走到钱尚书面前,把泥活字递过去:“钱大人,您是礼部尚书,主管文教。您说,是花五十两让三千人读书好,还是花二两让一万人读书好?”
满朝寂静。皇帝忽然开口:“陈野,你这泥活字,可能印奏折?”
陈野咧嘴:“能。但臣建议——奏折还是手写的好,免得有些大人字太丑,用活字一印,全朝堂都看见了。”
几个字丑的官员老脸一红。皇帝笑了:“准你印书。但印之前,须送国子监校验,不得有错漏。”
“臣领旨。”陈野顿了顿,“另外,臣请陛下恩准——合作社印书坊可冠‘御赐’二字。印出来的书,就叫‘御赐泥活字蒙学书’。”
皇帝沉吟:“准。”
钱尚书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御赐二字一冠,这泥活字书就成了官定教材,他那些雕版书铺全得关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御赐招牌下来的第二天,合作社“泥活字书铺”在书铺街开张。铺面是文墨斋分出来的半间,掌柜是李掌柜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李文墨,读过几年书,但科举不第,索性跟着陈野干。
开张当天,书铺门口排起了长龙。十文钱一本的《三字经》,二十文钱一套的《三字经》加《千字文》,还送一块识字砖。不少贫户是全家出动,爹娘自己不识字,但咬牙给孩子买书。
狗剩和栓子在铺子里帮忙。有个老汉带着孙子来,摸着书皮直哆嗦:“十文真就十文?俺攒了三年钱,就想给孙子买本《三字经》,以前要五十文,俺买不起”
狗剩拿起一本,塞到孩子手里:“爷爷,这本书送您。您孙子要是学完了,再来换《千字文》——还是十文。”
老汉愣了:“送?”
“合作社规矩,第一家贫户买书,免费。”狗剩咧嘴,“陈大人说了,认字这事,不能因为钱卡住。”
老汉拉着孙子就要跪,被栓子扶住:“老人家,别跪。您孙子要是将来出息了,也帮别人认字就行。”
铺子斜对面,韩府家丁和钱尚书派的人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不敢砸——铺子挂着“御赐”招牌,砸了就是打皇帝的脸。
傍晚盘账,李文墨手抖着报数:“今天卖了八百七十三本《三字经》,五百零二套《三字经》加《千字文》,识字砖送出去一千三百块。收钱十五两四钱。”
陈野蹲在柜台后啃豆饼,含糊道:“不错。明天开始,加印《百家姓》和《童蒙须知》。另外,找几个说书先生,把书里的故事编成段子,在茶楼酒馆讲——认字不能光靠看书,还得有趣。”
正说着,门外进来个穿青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李文墨忙迎上去:“客官要买书?”
那人摇头,看向陈野:“陈顾问,在下国子监司业林清源,奉祭酒之命,来请合作社协助印制一批《农桑辑要》——要印五千本,发往各州府劝课农桑。”
陈野站起身:“林司业,印书没问题。但《农桑辑要》是农书,字多图多,泥活字印图不便”
“无妨,图可单刻木版,字用活字。”林清源微笑道,“国子监算过,若用雕版,五千本需银五百两;用活字,只需百两。省下的四百两,可多印四万本蒙学书——陈顾问以为如何?”
陈野咧嘴:“林司业会算账。”
“不是会算账,是见过边关将士啃砖头里的粮,见过贫户孩子摸十文钱的书。”林清源正色道,“陈顾问,你这泥活字,救的不只是书铺的生意,是大雍朝千万人的眼睛。”
送走林司业,陈野蹲回柜台后。栓子小声问:“陈大人,国子监都找咱们印书了,是不是咱们这算‘正名’了?”
“正什么名,咱们本来就是正的。”陈野把最后一口豆饼塞进嘴里,“以前学问被少数人垄断,书贵,字贵,老师更贵。现在咱们把门槛砸了——砖头能刻字,泥巴能印书,十文钱就能认字。这就叫”
狗剩接话:“叫‘知识就是力量’?”
“叫‘学问不是某些人的禁脔’。”陈野揉揉他脑袋,“走,回砖坊。今晚试印《农桑辑要》——那书里教人种地养蚕,比《三字经》还实在。”
远处,书铺街华灯初上。泥活字书铺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照着排队买书的人影,一直延伸到街角。
韩府书房的灯也亮着,但窗上映出的人影,焦躁地来回踱步。
陈野扛起铁锹,铁锹柄上的红绳在夜风里飘得像旗。
雕版的垄断破了,泥活字的局成了。
但有些人的禁脔被动了,反扑只会更狠。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铁锹。
下一局,该烧窑的人,要砸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