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请命”的御匾在合作社挂了三天,上门的人就分成了两类:一类是真心求助的百姓,拿着破碗烂袄求一碗粥、一件衣;另一类是各衙门的官员,揣着请帖礼单,想跟陈野“交个朋友”。
陈野把匾挂在砖坊正堂,底下摆了张长桌。左边堆着百姓的陶片诉求,右边摞着官员的烫金请帖。他蹲在门槛上,左手拿陶片,右手拿请帖,对比着看。
狗剩端着粥碗过来:“陈大人,今儿又收了十七张请帖,都是请吃饭的。栓子哥说,光礼单上的银子加起来就有三百两。”
陈野把请帖扔进墙角火盆,火苗腾起,烫金字化成一缕青烟。“告诉栓子,礼单全部登记造册,明日刻砖公示——就立在衙门口,写清楚谁送了啥,估值多少,然后原封不动送回去。”他喝了口粥,“至于这些陶片狗剩,你说,哪个衙门最该‘为民请命’?”
狗剩翻着陶片:“今天有八个人写‘官药局的药太贵,抓不起’,五个人写‘药局的坐堂医态度差,多看两眼就骂人’,还有三个写‘买回去的药是霉的’”
陈野笑了:“得,就它了。明天去官药局转转。”
京城惠民药局在东市街口,三开间门脸,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口立着块木牌:“奉旨施药,济世安民”。可排队抓药的人,个个愁眉苦脸。
陈野没穿官服,就一身粗布短打,带着狗剩蹲在药局对面茶馆二楼观察。一上午,进去了三十七个抓药的,出来了二十九个空手的——要么是钱不够,要么是药不全。
有个老汉攥着张药方进去,半晌红着眼出来,蹲在街角抹泪。狗剩下去问,老汉哆嗦着说:“治肺痨的药,一副要二百文我攒了三个月才攒了一百五十文,差五十文,那抓药的伙计说‘差一文都不行’,把我方子扔出来了”
陈野下楼,捡起那张被揉皱的药方。方子上是常见的润肺止咳方:川贝、麦冬、桔梗、甘草,每味药后头标着剂量和单价。他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市面上一钱川贝最多十文,这方子上标十五文;麦冬市价五文,标八文。
“老人家,这方子谁开的?”
“药局里的王大夫诊金就要了二十文。”老汉哭道,“早知道这么贵,我就不看了”
陈野扶起老汉,塞给他五十文:“先去抓药,病不能拖。剩下的钱,您买点米面。”他顿了顿,“这药价我帮您问问。”
进了药局,柜台后站着个胖伙计,正嗑瓜子。见陈野进来,眼皮都不抬:“抓药?方子拿来。”
陈野递上方子。胖伙计扫了一眼,噼里啪啦打起算盘:“川贝二钱三十文,麦冬三钱二十四文,桔梗总计二百一十文。先交钱。”
“等等。”陈野指着价目牌,“这川贝的价,比市面贵五成吧?”
胖伙计嗤笑:“嫌贵去别家买啊!咱们这是官药局,药材都是上品,自然贵些。爱买不买!”
“上品?”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川贝——这是他从合作社药库里带的样品,“您看看,这是我的川贝,也是上品,一钱八文。您这‘上品’,贵在哪儿?”
胖伙计脸色变了:“你你是来捣乱的?保安!保安!”
两个壮汉从后堂出来。陈野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御赐匾额的拓印纸:“我不是来捣乱的,是奉旨来‘为民请命’的。皇帝让我监督京城赈济事宜,药价虚高、百姓抓不起药,算不算该管的事?”
胖伙计腿软了。后堂帘子一掀,出来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是药局提举孙大人。他拱手笑道:“原来是陈顾问,失敬失敬。底下人不懂事,您多见谅。”
陈野把拓印纸收起来,咧嘴:“孙大人,我不懂药,但懂账。这川贝市价八文,您卖十五文;麦冬市价五文,您卖八文——每副药多赚五十文,一天卖一百副,就是五两银子。一个月一百五十两,一年一千八百两。这钱进国库了,还是进谁口袋了?”
孙提举汗下来了:“陈顾问,官药局的定价,是户部核定的,考虑仓储、损耗、人工”
“那就把账拿来。”陈野走到柜台前,拍了拍那块木价目牌,“这牌子该换了——换成砖的。每味药的名字、市价、官价、差价,全刻上去。再刻上这差价的去处:是交了税,还是补了损耗,还是进了私囊。”
他转身对排队的百姓喊:“各位父老,从明天起,合作社在药局门口立‘价目砖牌’!官价、市价并列,差价写清楚!大家抓药时对照看看,多花的钱花在哪了!”
百姓们嗡地议论开。有人喊:“陈大人,早该这么干了!”“对!咱们要明明白白花钱!”
孙提举脸都白了。
孙提举不敢硬扛,只好带陈野进药库“参观”。库房很大,一排排药柜贴墙而立,但奇怪的是——贵重药材如人参、鹿茸放在最外面显眼处,常用的甘草、当归却堆在角落。
狗剩鼻子灵,走到甘草垛前抽了抽鼻子:“陈大人,这甘草有霉味。”
陈野抓起一把,甘草片颜色发暗,捏上去有些潮软。他掰开一片,里面确实有细微的霉丝。“孙大人,这甘草存放不当啊。”
孙提举忙道:“今年雨水多,难免受潮回头就晾晒。”
“受潮的甘草,药效打折,按理该折价出售。”陈野盯着他,“可我在价目牌上看见,甘草还是按上品价卖——一钱三文。孙大人,您这是把霉药当好药卖啊。”
孙提举支支吾吾。陈野让狗剩把霉甘草装了一小袋当样品,又转到人参柜前。柜子里的人参都用红绸垫着,看着品相极好,但陈野拿起一根,对着光看切面——纹理松散,不像多年老参。
“这参年份不够吧?”他问。
“足五年!”孙提举保证。
“五年参该有密纹,这纹理这么疏,最多三年。”陈野把参放回去,“三年参充五年参卖,又是一笔差价。”
他不再看药材,直接问:“账本呢?我要看采购账、库存账、销售账。”
孙提举推说账房先生病了,账本一时找不全。陈野也不急,咧嘴道:“那就等账房先生病好了再看。不过孙大人,我明天还会来——带着合作社的算账团,帮药局‘整理整理’账目。免费的。”
出了药局,狗剩小声说:“陈大人,他们肯定会做假账。”
“做假账需要时间。”陈野望着药局招牌,“今晚他们就得连夜赶工,一赶工,就有破绽。狗剩,你去找栓子,让他准备三十个孩子——明天咱们给官药局来场‘账目大清点’。”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三十个孩子整整齐齐站在药局门口,每人背着个小算盘,怀里揣着炭笔和本子。陈野带来的不是御匾拓印,是一块刚烧好的青砖,砖上刻着:“惠民药局账目公开核查首日。监督人:陈野。核查员:合作社算账团。”
孙提举脸绿了,但不敢拦。陈野让栓子把孩子们分成三组:一组查采购账,对照供货商单据和入库记录;一组查库存账,进库房清点实物;最后一组查销售账,核对每日销售记录和银钱收入。
“这叫‘三账对照’。”陈野对围观的百姓解释,“采购账记买了多少药,库存账记库里剩多少药,销售账记卖了多少药。三本账该能对上——如果对不上,就说明有问题。”
孩子们手脚麻利。查采购账的很快发现问题:景和二十四年三月,账上记“采购川贝五十斤,单价每斤一两二钱”,但供货商“仁和堂”的单据上写的是“单价一两”。差价十两,不知去向。
查库存账的更绝:狗剩带着五个孩子进库房,不但清点数量,还抽查质量。甘草垛底下翻出二十斤完全霉变的,当归堆里混着树根冒充的,连最贵重的人参,也有三分之一是年份不足的“撑门面货”。
查销售账的栓子最细心——他发现药局每天关门前,都会有一笔“折价销售”记录,卖的都是“轻微瑕疵药材”,价格只有正价三成。可奇怪的是,这些“折价药”从未在柜台出现过,钱却入了账。
“折价药卖给谁了?”栓子问柜台伙计。
伙计支吾:“是是老客户预定”
“老客户姓甚名谁?预定单据呢?”
伙计答不上来。栓子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疑有虚假折价,套取差价。”
一天下来,问题列了十七条。陈野让栓子汇总,刻在一块两尺见方的大砖上,立在药局门口。砖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百姓围着看,指指点点。
孙提举瘫坐在后堂,面前站着个账房先生——正是那位“病了”的。账房哭丧着脸:“大人,他们查得太细了咱们那套‘阴阳账’的法子,对付户部巡查还行,对付这些孩子没用啊!他们连三年前的陈账都翻出来了!”
“陈野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孙提举喃喃道。
当晚,孙提举亲自来合作社,没走正门,从后巷溜进来的。他怀里揣着个布包,打开是两张银票,每张一百两。
“陈顾问,一点心意”孙提举赔笑,“药局的账,确实有些小疏漏。您高抬贵手,往后药局每月的‘茶水费’,分您三成”
陈野没接银票,指了指墙角火盆:“孙大人,您看那儿——三天烧了三百两银子的请帖礼单。我陈野爱钱,但只爱堂堂正正挣的钱。您这银子,烧了可惜,不如拿去补窟窿——把虚高的药价降下来,把霉变的药材换掉,把骗百姓的钱还回去。”
孙提举脸色惨白:“陈顾问,药局的账牵涉的不止下官一人。上头上头也有人拿份子”
“那就更好办了。”陈野咧嘴,“你把名单写下来,谁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一笔笔写清楚。写完了,我保你从轻发落——最多革职,不流放。要是不写”他顿了顿,“明天那块问题砖旁边,会多一块砖,刻上‘孙提举试图行贿二百两,被拒’。您说,到时候您上头那些人,是保您,还是撇清自己?”
孙提举手抖得握不住银票。最终,他咬牙道:“我写但陈顾问,您得保我全家平安”
“成交。”陈野让狗剩拿来纸笔,“写清楚,按手印。写完了,您回家收拾细软,明早就上辞呈——就说‘年老体衰,不堪重任’。我保你平安离京。”
孙提举写到半夜,写了三页纸,涉及户部、内务府五个官员,还有宫里一个管采买的太监。每笔分赃的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陈野收好供词,送孙提举出门。临别时,孙提举回头道:“陈顾问,您这‘为民请命’会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要这匾何用?”陈野咧嘴,“孙大人,好走不送。”
第二天,孙提举的辞呈送到了太医院。同时,陈野把孙提举的供词抄录了一份匿名送到都察院,原件自己留着。
药局门口立起了三块新砖:第一块刻着降价后的新价目——川贝每钱十文,麦冬六文,甘草两文全部与市价齐平。第二块刻着“质量承诺”:凡在药局购买霉变、伪劣药材,凭砖上刻的防伪印记,十倍赔偿。第三块最特别——是块“砖头药方”。
陈野请了三个京城有名的老郎中,选了十个常见病的方子,刻在砖上。每味药后头不仅标剂量、价格,还标了替代药材——如果某味药贵或短缺,可用什么平价药替代。砖立在药局门口,免费拓印,百姓可以自己抄方抓药。
“这叫‘阳光药方’。”陈野对围观的百姓说,“以后大家看病,可以先来这儿看看方子,心里有数再去抓药。郎中开方时要是乱开贵药,你们就拿这砖头问他——为啥不用户头药替代?”
百姓们拍手叫好。有个老大娘颤巍巍摸砖上的字:“这下好了抓药不怕被糊弄了”
药局里的伙计全换了,新招的都是合作社培训过的,工钱日结,但规矩严:态度不好扣钱,抓错药扣钱,私抬药价直接辞退。坐堂的郎中也被要求——开的每张方子,都要抄一份留底,每月抽检,乱开贵药的,名字刻砖公示。
一个月下来,官药局的收入降了三成,但抓药的人多了五成——以前嫌贵不看的病,现在敢抓药了。太医院算总账,发现虽然单价降了,但薄利多销,总利润反而涨了一成。
更妙的是,其他衙门的“官办”机构坐不住了——官粮局主动降价,官布庄承诺不卖次布,连官办学堂都贴出了“学费明细砖”。
郑御史在朝会上感慨:“一块‘为民请命’匾,倒逼出十几个衙门的‘阳光公示’。陈野这招四两拨千斤啊。”
皇帝听了,沉吟良久:“传旨:六部所属各官办机构,三个月内全部推行‘砖头公示’。凡拖延、敷衍者,主官革职查办。”
圣旨一下,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全动起来了。刻砖工匠成了抢手货,合作社的订单排到了明年。
陈野蹲在砖坊门口,看着一车车青砖拉出去,咧嘴对狗剩说:“瞧见没?阳光照到的地方,蟑螂老鼠就待不住。”
狗剩点头,又问:“陈大人,孙提举供出的那些人咱们不动吗?”
“动,但不是现在。”陈野望向皇宫方向,“一根藤上结几个瓜,摘一个,其他的会警觉。等他们自己慌,等他们互相咬到时候,一网打尽。”
远处,官药局门口排队的百姓渐渐散去。夕阳照在那块“砖头药方”上,刻痕深深,像凿进石头里的承诺。
陈野扛起铁锹,铁锹柄上的红绳在晚风里飒飒响。
药局的脓疮挑了,阳光公示推行了,但藤上的瓜还在。
下一局,该等着看,哪只瓜先自己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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