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西跨院上梁那日,贵妃娘娘到底没露面。钱嬷嬷领着几个宫女远远站着,看着那根带虫眼的金丝楠木梁被吊上屋顶,脸色比梁上的虫眼还难看。郑御史在梁下摆了香案,亲自验过梁上刻的“七折省银二十四两”,才让工匠敲钉。
陈野蹲在院角啃豆饼,狗剩跑过来,压低声音:“陈大人,西华门外出事了。”
“什么事?”
“贵妃娘娘今日‘体恤贫苦’,在西华门外设了施粥棚。”狗剩喘了口气,“可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有老乞丐说了句‘这粥太稀’,被管事的太监抽了两鞭子,赶走了。”
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走,瞧瞧去。”
西华门外搭起了三座粥棚,棚顶扎着红绸,棚柱刷了新漆,看着挺“体面”。棚前排了上百号乞丐和贫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端着破碗眼巴巴等着。棚里三口大锅冒着热气,但香气淡得很。
管粥棚的是个姓孙的太监,尖下巴,吊梢眼,正叉着腰训话:“都听好了!今日是贵妃娘娘恩典,每人一碗粥,两个杂面馍!领了吃的,要朝慈宁宫方向磕三个头,喊‘谢娘娘恩典’!听见没有?”
乞丐们诺诺应着。轮到发粥了,粥勺下去,舀起来稀汤寡水,米粒数得清。杂面馍更绝------半个巴掌大,掂着轻飘飘,咬一口全是麸皮。
一个老乞丐颤巍巍问:“孙公公,这馍咋这么小?”
孙太监眼一瞪:“嫌小?嫌小别吃!娘娘的恩典,还敢挑三拣四?”扬起鞭子又要抽。
陈野走过去,拦住鞭子:“孙公公,息怒。老人家饿急了,说句实话。”
孙太监见是陈野,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丝笑:“原来是陈顾问。您怎么来了?”
“听说娘娘施粥,来学习学习。”陈野走到锅边,拿起长勺搅了搅。米汤泛着淡淡的黄,底下沉着一层沙------不是故意掺的,是淘米没淘净。他舀了半勺,尝了一口,皱眉:“这米陈米吧?有股霉味。”
孙太监忙道:“陈顾问说笑了,宫里出来的米,哪有陈的?这是新米!”
“新米煮粥,米油该浮一层。”陈野把勺递给狗剩,“狗剩,你尝尝。”
狗剩喝了一口,吐掉沙子:“是陈米,还有点发苦------像是受潮了。”
排队领粥的乞丐们窃窃私语。孙太监脸上挂不住:“陈顾问,您这是存心捣乱?娘娘好心施粥,您非要挑刺!”
“不是挑刺,是心疼娘娘的名声。”陈野咧嘴,“孙公公,您这粥棚搭得这么体面,红绸、新漆,少说花了十两银子。要是把这些钱省下来,换成实实在在的米面,粥能稠一倍,馍能大一圈。您说,是面子重要,还是让饿肚子的人吃饱重要?”
孙太监语塞。陈野不再理他,走到队伍前,从怀里掏出块“黑砖代金券”------正是西跨院省下的那二十四两。他举起砖:“各位父老,这砖值二十四两银子。今天我做主,把这砖兑了,给大伙儿加餐!狗剩,去刘老汉那儿,买三百斤白面、一百斤猪肉,再拉十筐白菜来!咱们在旁边支个实在粥棚,粥要稠,馍要实,肉菜管够!”
乞丐们愣了片刻,爆发出欢呼。孙太监脸都绿了。
狗剩腿快,两刻钟就带着刘老汉和几个伙计,拉来了白面猪肉白菜。陈野让张彪带人在西华门另一侧支起简易棚子------没红绸没新漆,就几根竹竿撑块粗布。三口大锅架起来,一锅熬稠粥,一锅蒸实馍,一锅炖猪肉白菜。
香味飘出老远。原本排在三座“体面粥棚”前的队伍,呼啦啦全挪到了合作社这边。孙太监急得跳脚,但没人听他的------肚皮最诚实。
陈野亲自掌勺。他舀粥舀得满,盛馍挑大的,每碗菜里都搁两片肥肉。有个瘦成皮包骨的孩子端碗时手抖,陈野蹲下身,把肉片拨到他碗里:“慢慢吃,管够。”
孩子娘哭着要跪,被陈野扶住:“大姐,别跪。吃饱了,带孩子找个活儿干。合作社缺人手,会洗衣做饭就成,工钱日结。”
那妇人泪流满面地点头。
郑御史闻讯赶来时,合作社粥摊前已经排了二百多人。老头看了看“体面粥棚”那稀汤,又看了看这边稠得插筷子不倒的粥,气得胡子直抖:“荒唐!荒唐!二十四两银子,能买多少米面?非要把钱花在绸子漆上!孙德海!”
孙太监噗通跪下:“御史大人,奴才奴才也是按规矩办”
“什么规矩?把赈灾银子贪进自己口袋的规矩?”郑御史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官查过了,内务府拨给施粥的银子是二百两,米面五百斤。你这粥棚搭设花了三十五两,米面只用了二百斤,剩下的银子米面呢?!”
孙太监瘫软在地。陈野走过来,递上那块黑砖代金券:“御史大人,这砖抵的二十四两,是西跨院省下的。今天用了,明天我去内务府补个手续就成。至于孙公公”他看了眼粥棚,“让他把贪的银子吐出来,换成实在米面,给百姓吃到肚里,比什么都强。”
郑御史盯着陈野,良久叹道:“陈顾问,你这法子虽不合常规,却合天理。罢了,此事本官来办。孙德海,跟本官回都察院!”
孙太监被拖走了。三座“体面粥棚”的红绸被扯下来,换成了粗布;新漆的柱子被刷上了大白字:“施粥用米面,公示如下:每斤米价三文,每斤面价四文”字写得歪扭,但清清楚楚。
陈野让栓子带孩子们在现场记账:用了多少米面,花了多少钱,多少人领了粥,一一刻在小陶片上。陶片攒了一筐,明天烧成砖,就立在粥棚旁边。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贵妃娘娘摔了第二个茶盏。这次不是普通的青瓷,是御赐的钧窑红釉盏,值五十两。
钱嬷嬷跪在碎瓷片旁,头都不敢抬:“娘娘息怒那陈野,实在太猖狂!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咱们的粥‘稀得照人影’,还说‘面子不如肚子’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娘娘施粥是‘作秀’,他陈野才是‘真慈悲’”
“好一个真慈悲!”贵妃娘娘胸口起伏,“本宫倒要看看,他这慈悲能装到几时!去,把周主事叫来!”
周主事是户部管仓廪的,也是贵妃娘家远亲。他战战兢兢来了,听完吩咐,脸都白了:“娘娘,这这不合规矩啊。合作社的赈灾粮是太子殿下特批的,账目清楚,每旬都要报东宫查验”
“本宫让你想个‘合规矩’的法子!”贵妃娘娘盯着他,“陈野不是爱刻砖吗?不是爱公示吗?那就让他在粮食上栽个跟头!仓库里那些陈年霉粮,该派上用场了。”
周主事冷汗涔涔:“可霉粮一吃就出事,万一闹出人命”
“不会让你出人命。”贵妃娘娘冷笑,“掺三成霉粮,吃不死人,但会腹泻。到时候百姓一拉肚子,本宫就看陈野怎么‘慈悲’!对了,粮袋要换成合作社的------他不是有‘合’字印吗?仿一批,做得像些。”
周主事咬牙应下。当夜,户部乙字仓的三十石陈年霉粮被悄悄运出,麻袋换成了印着“合”字的粗布袋。次日,这批“合作社特供赈灾粮”送到了西华门粥棚。
送粮来的是个生面孔,自称“合作社新招的伙计”。狗剩验货时,抓起一把米闻了闻,眉头一皱:“这米味道不对。”
伙计赔笑:“小兄弟,这是江南新米,香着呢!”
“新米该有稻花香,这是霉味。”狗剩把米递给陈野,“陈大人,您闻。”
陈野接过米,没闻,先搓了搓。米粒表面有层薄薄的粉状物,一搓就掉------这是霉斑。他又捡几粒放嘴里嚼,吐出来:“霉了,至少存了三年。狗剩,取碗水来。”
米泡进水里,不一会儿,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霉变米特有的现象。陈野盯着那伙计:“这米哪来的?”
伙计眼神躲闪:“合作社仓库啊”
“合作社的米,我都认识。”陈野咧嘴,“这批米袋上印着‘合’字,但印泥颜色深了半分,字体也略扁------是仿的。说吧,谁让你来的?说了,我不报官;不说,我现在就送你去顺天府,告你个‘投毒害人’。”
伙计腿一软,全招了:是户部周主事让他来的,米是乙字仓的陈粮,袋子是昨儿夜里现仿的。工钱二两,事成后再给三两。
陈野让张彪把人捆了,米袋原封不动装车。他蹲在车边想了半晌,忽然笑了:“狗剩,这批米咱们收了。”
狗剩瞪大眼睛:“收了?这米不能吃啊!”
“不吃,有用。”陈野拍拍米袋,“你去找刘老汉,让他今晚熬十锅粥,用这批霉米------熬得稀些,多加水和菜叶,看着像普通粥。明天,咱们给慈宁宫‘送温暖’。”
次日一早,三辆粥车停在慈宁宫侧门外。车上拉着横幅:“合作社感念娘娘慈悲,特回赠‘暖心粥’十锅,请慈宁宫上下品尝。”
陈野亲自敲开了侧门。开门的还是钱嬷嬷,看见粥车,脸都僵了:“陈顾问,这是”
“一点心意。”陈野笑容诚恳,“昨日娘娘施粥,泽被贫苦。合作社深受感动,特熬了十锅好粥,请宫里的公公嬷嬷们都尝尝。放心,米是合作社最好的新米,肉是现杀的猪肉,菜是今早现摘的白菜。每锅成本五两,十锅五十两------都是合作社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钱嬷嬷想拒,但陈野身后跟着十几个百姓,都眼巴巴看着。她只好硬着头皮道:“那那老奴代娘娘谢过了。粥留下,陈顾问请回吧。”
“不急。”陈野从怀里掏出块砖------正是刻着施粥明细那块,“这砖上也记了,今日送出‘暖心粥’十锅,请钱嬷嬷签收一下,我好回去入账。”
钱嬷嬷签了字。陈野又递上一叠小陶片:“这是粥的‘品尝反馈表’,麻烦分给各位公公嬷嬷,喝完粥填一填,好喝不好喝都写上。明天我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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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车推进了慈宁宫。陈野带着百姓走了,走到拐角处,他对狗剩说:“去告诉郑御史,户部乙字仓少了三十石陈粮,麻袋换成了仿制的合作社粮袋。让他‘偶然’发现一下。”
狗剩会意,撒腿就跑。
慈宁宫里,钱嬷嬷看着十锅粥发愁。贵妃娘娘闻讯出来,盯着粥锅看了半晌,冷笑:“他倒会做人。罢了,既然送来了,就分下去------给底下那些粗使的喝。本宫宫里的人,喝宫里的粥。”
粥分下去了。粗使太监嬷嬷们好久没吃过这么稠的粥,何况还有肉,一个个狼吞虎咽。可吃到一半,有人觉得肚子不对劲------隐隐作痛。
起初还忍着,后来忍不住了,接二连三往茅厕跑。到晌午,慈宁宫后院的茅厕排起了队。
贵妃娘娘听说后,脸色铁青:“粥有问题!传太医!”
太医验了剩下的粥,结论很快出来:“粥中掺有霉变米,食用后会导致腹泻。但霉变程度不重,不至有性命之忧。”
“好一个陈野!”贵妃娘娘拍案,“他竟敢给本宫送霉米!来人,去合作社拿人!”
“娘娘不可!”钱嬷嬷急道,“那粥是咱们自己人煮的,米也是咱们自己人换的真闹起来,周主事那边”
贵妃娘娘愣住了。她忽然想起------那三十石霉粮,是她让周主事去“安排”的。本是要陷害陈野,怎么送到自己宫里来了?
就在这时,郑御史来了。老头捧着几本账册,脸色严肃:“娘娘,老臣查户部仓廪,发现乙字仓少了三十石陈粮。经查,这批粮昨夜被换上了仿制的合作社麻袋,今早送到了西华门。老臣顺藤摸瓜,发现粮袋最后进了慈宁宫。”
他顿了顿,递上一块陶片------正是陈野留下的“品尝反馈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粥稠肉香,但吃完拉肚子。建议查米。”
贵妃娘娘眼前一黑。
事情闹到御前,已经是下午。陈野、郑御史、周主事跪在殿下,贵妃娘娘称病没来。
皇帝翻看着郑御史呈上的证据:霉米样本、仿制麻袋、周主事的供词、还有那块“品尝反馈表”。良久,他看向陈野:“陈野,你早知道米有问题?”
“臣当时只是怀疑。”陈野老实道,“米有霉味,麻袋是仿的。臣本想报官,但转念一想------万一这批米真是合作社流出去的,臣有失察之罪;若不是,臣贸然报官,恐伤及无辜。所以臣将计就计,把米熬成粥,送给最该喝这粥的人------若粥有问题,喝粥的人自会察觉;若粥没问题,也算臣孝敬娘娘。”
他顿了顿:“只是臣没想到,喝粥的会是慈宁宫的粗使下人。更没想到,这批米真是户部的陈粮。”
周主事瘫软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
皇帝没看他,盯着陈野:“你送粥时,可想过会惹怒贵妃?”
“想过。”陈野抬头,“但臣更想过,若是这批霉米真送到百姓锅里,会有多少人腹泻生病?施粥本是善举,若因米的问题变成祸事,那才是真正伤了娘娘的慈悲之名。臣宁愿得罪娘娘一时,也不愿见百姓受苦一世。”
大殿里安静下来。皇帝忽然笑了:“好一个‘宁愿得罪一时’。陈野,你这性子倒是像极了太祖爷当年身边的那个‘愣头青御史’,宁可撞柱死谏,也不肯说违心话。”
他看向郑御史:“郑卿,此事你办得不错。周德海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充作赈灾之用。至于贵妃”他沉吟片刻,“禁足三月,俸禄减半。慈宁宫用度,由皇后暂时掌管。”
又对陈野道:“你这次虽莽撞,但心是好的。朕赏你赏你什么好呢?你好像什么都不缺。”
陈野咧嘴:“陛下,臣缺个‘名分’------合作社如今管着施粥、修缮、公示,可终究是民间组织。臣想请陛下赐块匾,写上‘为民请命’四个字。有了这块匾,往后臣办事,腰杆能硬些。”
皇帝大笑:“准!朕亲自写!另外,朕再给你个差事------从今日起,京城所有官办施粥、赈济事宜,由你合作社监督。账目照旧刻砖公示,朕每月要看!”
“臣领旨!”陈野磕头,心里乐开了花------这等于拿到了官办赈灾的监督权,还是皇帝亲口许的。
走出大殿时,郑御史拍拍陈野肩膀:“你小子,胆大包天。不过干得漂亮。”
陈野咧嘴:“御史大人,我这人没别的,就是见不得有人拿百姓的肚子作秀。面子再光鲜,不如一碗实在粥。”
远处,西华门的施粥棚还冒着热气。合作社的“实在粥摊”前依旧排着长队,粥稠馍实,肉香飘得老远。
慈宁宫的“体面粥棚”拆了,红绸收走了,只剩下三根光秃秃的柱子。陈野走过时,让工匠在柱子上钉了几块木板,板上写着:“此处曾施粥,耗银三十五两,实供粥二百斤。今改为‘公示栏’,每月张贴京城米价、工价,供百姓参考。”
有百姓围着看,指着木板议论:“三十五两银子,就买了二百斤粥?啧啧”
陈野扛起铁锹,铁锹柄上的红绳在秋风里飒飒响。
贵妃的作秀砸了,周主事倒了,合作社的监督权拿到了。
但“体面”与“实在”的较量,永远不会停。
下一局,该用这块“为民请命”的匾,撬动更多虚浮的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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