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尚书那俩家丁在都察院地牢里蹲了三天,该吐的不该吐的全吐了。郑御史捧着厚厚一沓供词来找陈野时,老头眼里的血丝比账本上的红印还密。
“陈顾问,这事有点大了。”郑御史把供词摊在砖坊账桌上,“钱守礼交代,十年间经他手转给‘柳’和‘槐’的‘茶钱’,累计三万七千两。但这钱不是直接送的,是通过‘火耗银’洗的——户部收税粮,每石加收二升‘火耗’,用来补运输损耗。可实际上,损耗不到一升,多出的一升折成银子,就成了他们的小金库。”
陈野正蹲在门槛上修一把断齿的算盘,闻言抬头:“火耗银这玩意儿不是老规矩了吗?历代都有。”
“规矩是有,但没这么狠。”郑御史指着供词上一行,“你看这儿——景和二十一年,江南水灾减免税粮,可火耗照收。灾民交不起整粮,就交火耗银抵粮,一升粮折银五文,比市价贵一倍。那年光江南一地,火耗银就多收了八千两。”
狗剩在旁边听着,小声嘀咕:“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是趁火打劫,但做得漂亮。”陈野放下算盘,接过供词翻看,“钱尚书管礼部,火耗银是户部的事,他怎么插手的?”
郑御史压低声音:“户部左侍郎孙有年,是钱守礼的同年,也是二皇子的人。这些年,户部的火耗银账目,一直是孙有年亲自管,连户部尚书都插不上手。钱守礼供认,孙有年每月会从火耗银里拨一笔‘特别经费’,通过礼部的‘外宾赠礼’账目洗白,再转给二皇子和贵妃。”
陈野咧嘴笑了:“也就是说,孙侍郎那儿,还有本真账?”
“肯定有。”郑御史点头,“但难拿。户部的账房看管得比国库还严,进出都要搜身。孙有年自己的账房先生跟了他二十年,嘴比铁锁还硬。”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郑大人,您继续审钱尚书那边,挖挖还有谁。户部这边我来想办法。”
名场面一:户部衙门口的“借粮还砖”
第二天,陈野带着狗剩去了户部衙门。不是去查账,是去“借粮”。
“孙侍郎,久仰久仰。”陈野笑得一脸真诚,“合作社最近在扩建施粥棚,缺五百石杂粮。听说户部常平仓有存粮,想跟您借点儿,秋后新粮下来就还,利息照付。”
孙有年五十多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陈顾问要借粮,自然好说。不过常平仓的粮是备灾用的,按规矩得有抵押。”
“用砖抵押行吗?”陈野从怀里掏出块青砖,“合作社特制的‘工程担保砖’,每块值十两银子。借五百石粮,市价五百两,我押五十块砖在您这儿。还粮时,砖原样取回;若还不上,砖归户部——您拿去砌墙、铺路都行。”
孙有年愣住了。他见过用房契地契抵押的,用古玩字画抵押的,甚至用人抵押的,可没见过用砖头抵押的。
“这砖头值十两?”他拿起砖掂了掂。
“单块砖不值,但砖上的字值。”陈野指着砖侧面刻的一行小字:“景和二十四年十月,合作社借粮五百石,保人:陈野。若逾期不还,此砖可于任何合作社产业抵现十两。”他顿了顿,“现在京城一百二十七家商铺、工坊,都认合作社的砖头券。您拿这砖去刘记米铺,能换十两银子的米;去永固瓦窑,能换十两银子的瓦。比银票还实在。”
孙有年将信将疑,让师爷去打听。师爷跑了一圈回来,点头:“大人,是真的。现在不少商贩都收合作社的砖头券,说是比铜钱好使——不担心假钱,还能当凭证记账。”
孙有年沉吟片刻,答应了。借粮手续办得很快,陈野当场留下五十块担保砖,孙有年写了张借据,盖了户部大印。
粮车拉出户部时,狗剩小声问:“陈大人,咱们真缺粮吗?”
“缺,也不缺。”陈野咧嘴,“但只有借粮,咱们才有理由天天往户部跑——对账、验粮、商量还粮细节。来得多了,有些门道才能看清楚。”
名场面二:常平仓里的“新旧混装”
借粮的第三天,陈野带着栓子和两个算账团的孩子去常平仓“抽验粮质”。这是借粮合同的条款——借方有权随机抽查,以防以次充好。
管仓的是个老主事,姓赵,干瘦得像根柴,但眼睛很亮。他带着陈野进仓,打开一个粮囤:“陈顾问请看,这都是今年新收的江南稻,粒粒饱满。”
陈野抓了一把,米确实不错。但他没看手里的,看的是粮囤边缘——那里有些米颜色发暗,像是陈米。他蹲下身,用手往深处掏了掏,抓出的米果然新旧混杂。
“赵主事,这粮囤上面是新米,下面是陈米吧?”
赵主事脸色微变:“陈顾问说笑了,都是新米”
“是不是新米,煮一锅就知道了。”陈野让狗剩取来小锅,当场舀了一勺米煮上。水滚后,新米该有的米油没浮起来,反而有股淡淡的霉味。
陈野没再追问,转而问:“赵主事,常平仓每年存多少新粮,出多少陈粮,账上清楚吗?”
“清楚,清清楚楚。”赵主事忙道,“每笔进出都有记录。”
“那火耗呢?”陈野看似随意地问,“收粮时的火耗,是折银还是折粮?折价多少?”
赵主事支吾了:“这个下官只管仓储,火耗的事是孙侍郎亲自管的”
正说着,孙有年闻讯赶来了。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他看了眼锅里煮着的米,脸色一沉:“赵主事,这是怎么回事?”
赵主事噗通跪下:“侍郎大人,下官失察定是底下人搬粮时不小心掺了陈米”
孙有年转向陈野,换上一副歉疚表情:“陈顾问,是本官管教不严。这样,这囤粮您别要了,本官给您换最新鲜的!”
“不急。”陈野摆摆手,“孙侍郎,我好奇的是——陈米去哪了?常平仓每年该有陈米出库,或赈灾,或平粜。可我看账上,出库记录都是‘新米’,那这些陈米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吧?”
孙有年眼神闪烁:“陈米自然有陈米的去处。或卖给酒坊造酒,或碾成饲料”
“卖的钱呢?”陈野追问,“入国库了,还是补火耗了?”
现场安静下来。孙有年盯着陈野,良久,忽然笑了:“陈顾问,你到底是来借粮的,还是来查账的?”
“都是。”陈野咧嘴,“借粮要对粮负责,查账要对陛下负责。孙侍郎,您说呢?”
名场面三:赵主事的“夜半投诚”
当晚,陈野在合作社粥棚帮忙施粥时,赵主事来了。老头换了身便服,缩在阴影里,等人都散了才凑过来。
“陈顾问,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粥棚后的小巷。赵主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手抖得厉害:“这是常平仓五年的‘暗账’。真正的新粮、陈粮流向,火耗银的实收、虚报,都在这儿。”
陈野接过本子,就着巷口灯笼的光翻看。本子记得很细,哪年哪月哪批粮,实际损耗多少,虚报多少,差价多少,谁经手,谁分账,一清二楚。
“赵主事,您这是”
“下官忍了五年了。”赵主事老泪纵横,“常平仓本该是救命粮,可他们他们把新粮高价卖给粮商,陈粮充新粮入库,火耗银层层盘剥。去年河北旱灾,本该拨三万石粮,实际只拨了一万八千石,剩下的一万二千石被孙侍郎倒卖了,钱进了二皇子的别院工程!”
陈野合上本子:“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孙侍郎要灭口。”赵主事惨笑,“他昨天找我,说知道我把陈米的事捅给了您,让我‘病退’。可我要是退了,活不过三个月陈顾问,郑御史是清官,可他查不到户部核心。只有您只有您能把这本账掀开!”
陈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块砖——是那种担保砖。他塞给赵主事:“今晚您就住合作社,我让张彪保护您。这块砖您收好,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出了事,您拿这砖去东宫找周铁侍卫长,他会安排您和家人离京。”
赵主事攥着砖,像攥着救命稻草。
名场面四:户部账房的“双锁账簿”
拿到赵主事的暗账,陈野没急着动。他让栓子带人把暗账上的数据,与户部公开的税粮账、火耗账做比对。花了三天时间,列出一张“问题对照表”:五年间,火耗银虚报八万四千两,陈粮倒卖差价六万两,合计十四万四千两。
“十四万两”栓子拨着算盘,“够修三百里官道,够盖六千间贫民居,够二十万百姓吃一年。”
陈野盯着那张表,忽然道:“这些钱,不会全在孙侍郎手里。二皇子那边,至少拿走一半。剩下的一半,要打点上下,真正落到孙侍郎口袋的最多三成。”
“那也有四万多两。”狗剩咋舌,“他一个侍郎,年俸才多少?”
“所以得抄家。”陈野咧嘴,“但抄家要有证据——赵主事的暗账是旁证,还得有户部账房里的正本账册。那账册,孙侍郎肯定藏得严实。”
怎么拿到账册?硬闯不行,偷也不行。陈野想了半宿,忽然有了主意。
第四天,他去找郑御史:“郑大人,您以都察院的名义,发一道公文给户部——就说要核查历年赈灾粮款去向,请户部三日内提供相关账册副本。”
郑御史皱眉:“孙有年肯定会推脱,说账目繁杂,一时整理不出。”
“不要紧。”陈野笑道,“他要推脱,您就每天派人去催,坐在户部账房里等。催得紧了,他必然要调阅真实账册来应付。只要账册从密库里拿出来咱们就有机会。”
郑御史眼睛一亮:“你是说”
“账房重地,都察院的人不能进。但我能进——”陈野从怀里掏出那张借粮合同,“我是债主,有权了解抵押品的状况。孙侍郎要是拿账册在账房核对,我就以‘查看粮仓后续管理’为由进去。只要让我看见账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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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就够了?”郑御史问。
“够了。”陈野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记不住,但狗剩能——那孩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看过的数字,能原样画出来。”
名场面五:账房里的“过目不忘”
郑御史的公文果然被孙有年以“账目浩繁,需时日整理”为由推脱了。但都察院每天派人坐在户部前厅等,孙有年压力越来越大。
第五天下午,孙有年终于扛不住,让账房先生去密库取账册。陈野“恰好”来户部商量还粮的事,“恰好”听说侍郎大人在账房,便以“请教粮仓防潮之法”为由求见。
孙有年本想拒绝,但陈野手里拿着借粮合同,态度又诚恳,只好让他进了账房。
账房里堆满了账册。孙有年面前摊开三本厚册子,正是火耗银的原始记录。他见陈野进来,下意识想合上账册,但陈野已经走到近前。
“孙侍郎忙呢?那我等会儿。”陈野嘴上说着,眼睛却扫过账册。狗剩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似乖巧,实则眼珠子飞快转动。
孙有年敷衍道:“陈顾问稍坐,本官处理完这点事就好。”他加快速度翻页核对,想赶紧结束。
可陈野没坐,反而走到窗前:“这账房窗户该擦了,光线不好伤眼睛。”他推开窗,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账册上。
借着那几秒钟的光,狗剩看清了最关键的一页——景和二十二年江南水灾的火耗银记录。他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用手语给陈野比划数字:虚报一万两千两,实收八千两,差价四千两,备注“柳三成,槐三成,余自留”。
陈野微微点头,转身笑道:“孙侍郎,我看粮仓防潮的事也不急,您先忙。我改日再来。”
出了户部,狗剩立刻掏出炭笔和小本,把刚才看到的页面原样画了下来——连笔迹倾斜的角度都尽量模仿。画完了,他小声说:“陈大人,那账册用的是特制纸,右下角有暗纹水印,图案是是条龙。”
“龙?”陈野皱眉,“皇家用纸?”
“不像宫里的,像像私制的。”狗剩比划,“龙只有三爪,而且龙睛是闭着的——我爹以前在印书坊干活,说这种闭眼龙纹,是前朝余孽喜欢用的标识。”
陈野心里一凛。如果账册用纸真有前朝印记,那这事就不光是贪墨了,可能牵扯到更深的阴谋。
他把狗剩画的账页拓了一份,连同样纸的疑点一起送到东宫。太子赵珩看了,沉默良久:“此事本宫知道了。陈卿,你先不要声张,继续查火耗银的流向。至于纸的事本宫会暗中调查。”
陈野告退时,太子忽然叫住他:“陈卿,你这次又立大功了。但孙有年不是钱守礼,他背后牵扯的网太深。必要时本宫可能保不住你。”
“殿下放心。”陈野咧嘴,“臣这条命硬,砖头都砸不烂。再说,臣要是真出事了,那些刻着账的砖头会自己说话的。”
他走出东宫时,夕阳正沉。远处户部衙门的方向,孙有年站在窗前,正远远望着这边。
陈野扛起铁锹,铁锹柄上的红绳在晚风里飒飒响。
火耗银的盖子掀开一角,账册用纸露出蹊跷,赵主事还在合作社藏着。
但孙侍郎那条老狐狸,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下一局,该看看谁先亮出真正的爪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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