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年秋后问斩的圣旨下来那天,合作社熬了三大锅猪肉白菜,蒸了五百个白面馍,请全坊工匠和西城根的贫户吃饭。肉香飘出两条街,连路过的野狗都赖在门口不走。
陈野蹲在院角啃第十九块豆饼,狗剩捧着小碗挨着他坐:“陈大人,孙侍郎倒了,火耗银的账也公示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动册子上那些人了?”
陈野嚼着豆饼,含糊道:“册子上二十七个名字,十二个是朝官,九个是宗室,六个是宫里太监。动一个孙有年,已经让有些人坐不住了。要是一锅端”
他话没说完,坊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东宫侍卫周铁来了,脸色凝重:“陈顾问,殿下让您立刻进宫——二皇子在朝会上参您‘违反祖制,宗室擅商’!”
陈野赶到金銮殿时,朝会已经吵翻了天。二皇子站在殿中,手里捧着本发黄的《大雍祖制》,声音朗朗:“太祖有训:宗室子弟,不得经商牟利,不得与民争利。陈野身为皇室顾问,实为宗室编外,却开办合作社,经营砖窑、印刷、香油坊等十余种产业,年入数万两,此乃公然违背祖制!”
他转过身,指向陈野:“更甚者,此人以‘为民请命’为名,行垄断之实!京城砖瓦、印刷、香油等行当,已有多家商户因合作社挤压而倒闭!长此以往,民间商业凋零,百姓生计受损,朝廷税赋减少——此乃祸国殃民之举!”
几个二皇子一系的官员立刻附和:“殿下所言极是!臣等请求严查合作社,勒令其停止一切经营,所得利润充公!”
太子出列反驳:“二弟此言差矣。合作社非陈野私产,乃工匠、贫户集体所有,利润三成分红,三成再投资,四成用于赈济——此乃‘民有、民治、民享’,何来宗室擅商之说?”
“集体所有?”二皇子冷笑,“那合作社的账簿、印信、决策,不都在陈野一人手中?所谓‘集体’,不过掩人耳目!况且——”他翻开祖制,“祖制明言:凡与皇室有涉者,皆属宗室范畴。陈野的‘顾问’一职乃父皇亲授,食朝廷俸禄,自然算宗室!宗室经商,便是违制!”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良久,他看向陈野:“陈野,你有何话说?”
陈野出列,挠挠头:“陛下,臣不懂什么祖制不祖制。臣只懂一件事——合作社开张前,西城根每天饿死三个人;开张后,一年饿死不到三个。合作社砖窑开工前,京城青砖一块卖五文,普通百姓盖不起房;开工后,砖价降到三文,去年京城多盖了三千间平民屋。”
他顿了顿,咧嘴:“二皇子说臣‘与民争利’——臣争的是那些黑心砖窑主、奸猾书商的利!他们一块砖赚三文,臣一块砖赚半文;他们一本书卖五十文,臣一本书卖十文。这利,争得不对吗?”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臣有数据。合作社成立两年,京城砖瓦行业总利润下降三成,但税收反而增长两成——因为销量涨了五成!印刷行业亦然,书价下降后,识字百姓增多,笔墨纸砚销售增长四成,相关税收增长三成。此乃‘薄利多销,惠及全民’!”
二皇子脸色铁青:“巧言令色!祖制便是祖制,违者当罚!”
陈野忽然道:“二皇子,您说臣违制——那臣请教,祖制里有没有说,宗室子弟不能领俸禄?”
“自然没有!”
“那臣这‘顾问’俸禄,每月二十两,是不是朝廷发的?”
“是又如何?”
“合作社每月从利润里拿出四十两,充作‘公益基金’,用于施粥、修路、助学——这算不算‘俸禄外用’?”陈野盯着二皇子,“如果俸禄只能自己花,不能拿出来帮百姓,那满朝文武每年捐给寺庙、义庄的银子,是不是都违制了?”
满殿安静。有几个官员悄悄缩了缩脖子——他们确实常捐钱换名声。
皇帝忽然笑了:“陈野,你这张嘴啊罢了,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后,陈野没回合作社,直接去了宗人府——管皇室宗亲的衙门。宗人令是位老王爷,论辈分是皇帝的叔叔,八十多了,耳朵背,但眼睛还亮。
陈野拎着两坛合作社自酿的米酒,恭恭敬敬行礼:“老王爷,晚辈陈野,有事请教。”
老王爷眯眼看他:“你就是那个‘砖头官儿’?听说你把孙有年扳倒了?”
“是孙侍郎自己倒的,晚辈只是扶了一把。”陈野咧嘴,“今日来,是想请教祖制——宗室不得经商,这条规矩,当年太祖爷为啥定的?”
老王爷喝了口酒,咂咂嘴:“为啥?防着朱家人跟老百姓抢饭吃呗!太祖爷打天下前要过饭,知道百姓苦。当了皇帝后立规矩:朱家子孙,朝廷养着,有俸禄有田庄,够吃够喝就行,别出去跟百姓争那三瓜俩枣。”
他顿了顿:“可后来啊规矩是规矩,人是人。有些宗室嫌俸禄不够花,偷偷开铺子、放印子钱,欺行霸市。百姓告状告到衙门,衙门不敢管——那是皇亲国戚啊!所以这规矩,渐渐就成了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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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眼睛亮了:“老王爷,那要是宗室经商,但不欺行霸市,反而让利于民,这算违制吗?”
老王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是想给合作社找条活路吧?”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了半天,翻出本更旧的册子,“看看这个——‘宗室善行录’。太祖爷亲笔写的:凡宗室子弟,若以私财济民,年捐百两以上者,可享‘义商’特许,经营一事,不违祖制。”
陈野接过册子细看。真有这条!底下还有小字注解:“义商者,利不过三,账需公示,盈余半数归公。”
“利不过三,就是利润不能超过三成;账需公示,就是每一文钱花哪儿都得让人看见;盈余半数归公,就是赚的钱一半要交朝廷。”老王爷解释,“但这规矩两百年没人用过了——那些败家子,恨不得赚十成利,谁舍得只赚三成?谁又肯把账本公开?”
陈野咧嘴笑了:“老王爷,合作社的账,每一笔都刻在砖上,全京城百姓都能看。利润嘛去年净利一万八千两,三成是五千四百两,实际我们只留了三千两,剩下一万五千两全用在了赈济、修路、助学上。这算不算‘盈余半数归公’?”
老王爷眼睛瞪圆:“一万八千两,你们只留三千两?”
“钱够用就行。”陈野道,“留多了,工匠们容易懒;花在百姓身上,百姓日子好了,才会买合作社的砖、书、香油——这叫‘水涨船高’。”
老王爷沉默良久,拍了拍陈野肩膀:“小子,你比那些姓朱的,更像太祖爷的子孙。这样,明日老夫去宗人府,提议重启‘义商’特许。但有个条件——”
“您说。”
“合作社得在宗人府门口立块‘公示宗祠’。”老王爷道,“不是祠堂,是公示墙。每月把收支、利润、用途,刻砖挂在墙上,让所有宗室看看——什么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三日后,宗人府门前真的立起了一面“公示宗祠”——三丈宽、两丈高的青砖墙,墙上嵌着三百个卡槽,每月更新合作社的账目砖块。墙上还刻着太祖爷那句:“义商者,利不过三,账需公示,盈余半数归公。”
老王爷亲自主持了揭幕仪式,请了三十多位在京宗室到场。二皇子也来了,脸色难看。
陈野当众讲解:“各位王爷、殿下,这是合作社上月的账目砖。左边红色砖是收入:砖窑三千两,印刷两千两,香油坊一千两总计六千两。中间白色砖是支出:工匠工钱两千两,材料成本两千两,税赋八百两总计四千八百两。右边青色砖是盈余分配:留成一千两(不到三成),赈济八百两,修路五百两,助学四百两总计一千二百两全数公用。”
他指着墙上的太祖语录:“合作社利润实际只有两成,远低于三成上限;账目全部公开,符合‘账需公示’;盈余一千二百两全用于公益,超过‘半数归公’——各位说说,这违不违祖制?”
宗室们窃窃私语。有个年轻郡王嘀咕:“赚六千两才留一千两傻不傻?”
他旁边老郡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傻?这叫大智慧!百姓得了实惠,朝廷少了麻烦,他自己还落个好名声——三赢!”
二皇子冷哼一声:“巧立名目罢了!谁知你那‘公益’款项,是不是进了自己口袋?”
陈野还没说话,墙下人群里走出个老汉——正是西城根那个儿子战死的秦老太。老太太眼睛还半瞎,但声音洪亮:“这位贵人,老婆子替合作社说句话——去年腊月,我家房子塌了半边,是合作社免费给修的,没要一文钱。今年开春,我孙子在合作社学堂识字,也没要钱。合作社要是贪钱,贪来干这种‘傻事’?”
又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出来:“合作社施粥棚,我男人病死后,我们娘俩吃了三个月免费粥,才活下来。现在我在合作社洗衣房干活,一天挣三十文,孩子还能在学堂吃顿午饭——这样的‘贪官’,越多越好!”
陆陆续续,站出来十几个人,都是受过合作社恩惠的百姓。他们不懂大道理,只会说实实在在的事:谁家房子修了,谁家孩子上学了,谁家病人抓药便宜了
宗室们沉默了。老王爷拄着拐杖站起来,环视众人:“太祖爷定祖制,是为了百姓。只要对百姓好,规矩就能变通!老夫以宗人令名义宣布:合作社符合‘义商’特许,经营合法,不受宗室禁商之限!”
二皇子拂袖而去。
宗室茶会散了,但陈野的麻烦没完——二皇子那句“集体所有实为一人掌控”,确实戳中了合作社的软肋。现在合作社所有产业的契书、账本、印信,确实都在陈野名下。
回砖坊路上,栓子小声说:“陈大人,二皇子这话传出去对合作社名声不好。要不咱们真搞个‘集体所有’?”
陈野蹲在路边想了半晌,忽然咧嘴:“走,去‘通宝钱庄’。”
通宝钱庄是京城最大的民间钱庄,东家姓沈,是个精明的徽州人。听说陈野要开“集体户头”,沈东家愣了:“陈顾问,钱庄只有个人户头、商号户头,没听说过‘集体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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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有了。”陈野道,“合作社所有工匠、伙计、甚至常来领粥的贫户,都能入股。每股一两银子,每人最多十股。入股后发‘股砖’——特制的小陶块,刻着名字和股数,烧制时加暗记,防伪。每年分红,按股砖数量分。”
沈东家眼睛亮了:“这法子妙!但账怎么管?”
“合作社设‘议事会’。”陈野道,“每十股选一个代表,每月开一次会,审议账目、决定大事。契书、印信由议事会共管,要动用,得七成代表同意。”
他顿了顿:“另外,合作社所有收支,继续刻砖公示。但每月再加开一次‘公开查账日’——任何持股百姓,都可以来查原始凭证。发现问题,当场质询。”
沈东家抚掌:“如此一来,合作社就真是‘民有、民治、民享’了!不过陈顾问,您自己舍得放权?”
陈野笑了:“我巴不得有人替我操心。再说,权放下去,合作社才更稳——二皇子总不能把全京城几万百姓都告了吧?”
三天后,合作社在西城粥棚旁摆了张长桌,开始发放“股砖”。一两银子一股,不少贫户掏不出,陈野定了规矩:可以用劳力抵——在合作社干满三十个工日,算一股。
秦老太第一个来,摸着那块刻着她名字的小陶块,老泪纵横:“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头回有自己的‘产业’”
狗剩带着孩子们登记造册,栓子负责核验银子或工时。一天下来,发出两千三百块股砖,收到现银八百两,记账工时折银一千五百两。
有个年轻工匠领了五块股砖,兴奋地说:“以后合作社就是俺们自己的了!谁想捣乱,先问问俺们答不答应!”
更妙的是,不少原本观望的小商户也来入股——他们被合作社挤垮了生意,但恨的是“垄断”,不是合作社本身。现在能入股分红,还能参与管理,态度立刻变了。
二皇子在府里听说消息,摔了第三个茶盏。幕僚小心翼翼道:“殿下,陈野这一手把合作社变成了几万百姓的‘命根子’。现在动合作社,就是动全京城百姓。”
“本宫知道!”二皇子咬牙,“可他这是逼本宫逼本宫出狠招!”
幕僚压低声音:“殿下,其实还有一招——合作社现在公开募股,按《大雍商律》,募股超千两需向户部报备,经审核方可。咱们可以在‘审核’上做文章”
二皇子眼神一动。
与此同时,陈野蹲在砖坊门口,看着夕阳下百姓们捧着股砖欢天喜地的样子,对狗剩说:“瞧见没?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折不断。合作社现在成了几万根筷子,谁想折,得先有那个力气。”
狗剩点头,又问:“陈大人,那咱们真要把权交给议事会?”
“交。”陈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但不是全交——技术、配方、核心工匠,还得咱们管。其他的,让百姓自己决定。他们日子过好了,才会真心护着合作社。”
远处,宗人府门前的“公示宗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墙上已经挂上了本月账目砖,几个百姓正仰头细看。
陈野扛起铁锹,铁锹柄上的红绳在晚风里飒飒响。
宗室禁商的坎过了,集体户头开了,股砖发了。
但二皇子不会罢休,审核那道关还在前面。
下一局,该看看是规矩硬,还是民心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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