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跟踪二皇子府管家到户部后巷,眼看着管家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半个时辰后才出来,手里的包袱没了。孩子机灵,没跟进去,而是在对面馄饨摊蹲着,眼睛盯着茶楼门口。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茶楼里出来个人——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姓钱,叫钱有方,是之前倒台的度支司郎中钱有禄的堂弟。钱有方左右张望一番,快步往户部衙门方向去了。
狗剩把消息带回公示司时,陈野正蹲在院子里啃第三十六块豆饼——这回是合作社砖坊胡师傅家送的芝麻糖饼,甜得腻人。他听完汇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道:“户部度支司管着各地粮仓的账面这是要统一做假账了。”
栓子翻着户部往年的账册:“按惯例,秋收后各地粮仓要盘库,账目报入户部度支司核对。若是这时候在账上动手脚,把陈粮报成新粮,霉粮报成好粮”
“就能把倒卖军粮的窟窿填上。”陈野拍拍手,“彪子,城南义庄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彪刚从监视点换班回来:“昨天后半夜,进去了十辆马车,出来时车是空的。今早天没亮,又进去五辆车,出来时车轮印很深,像是装了货。”
“装了货不去兵部军粮仓,往哪儿走了?”
“跟到通惠河码头,货装船了,船往通州方向去。”张彪道,“咱们的人扮成渔夫跟了一段,看见船在通州北边的‘柳树湾’靠了岸,那边有个私港,是是二皇子妃娘家经营的。”
陈野咧嘴笑了:“这就串起来了。霉米从军粮仓调出来,藏在义庄;新粮从二皇子妃娘家的私港进来,也藏在义庄;需要的时候,新粮运出去卖高价,霉米补进军粮仓充数。账目上做手脚,霉米变新粮——一条龙啊。”
林娘子小声问:“陈大人,那咱们现在抓人?”
“不抓。”陈野站起身,“等他们下次大批量调包的时候抓。栓子,你算算——边军秋粮补给什么时候发运?”
栓子翻出兵部文书:“按制,北境边军的秋粮补给,应在九月十五前发出。今日是九月初八,最迟初十,兵部粮饷司就该安排装船了。”
“初十”陈野掐指算,“还有两天。狗剩,你去柳树湾盯着,看这两天有多少粮船进港。彪子,你带人盯紧义庄,每辆进出马车都记下来——装货的、卸货的、空车的,分三类记。
柳树湾是通惠河支流的一个小河湾,岸边杨柳成荫,平时只有几条渔船停靠。但狗剩带人蹲了两天,发现这里热闹得很——白天冷冷清清,一到后半夜,粮船一条接一条地进港,每条船吃水都很深。
孩子机灵,扮成捡柴火的穷小子,在河湾边晃悠。第三天凌晨,有条粮船的缆绳松了,船工喊人帮忙,狗剩麻溜地上去搭手。系缆绳时,他瞥见舱里堆的麻袋,袋子上印着“湖广精米”的字样。
“小哥,谢了啊。”船工塞给狗剩两个铜板,“天没亮,买碗热汤喝。”
狗剩攥着铜板,装作随口问:“大哥,这米真好,运京城卖能赚不少吧?”
船工叹气:“赚啥啊,这米不卖。”
“不卖?那运来干啥?”
“运来”船工忽然警觉,摆摆手,“小孩子别多问,赶紧走。”
狗剩走了,但没走远。他看见那船粮卸下来后,被装上马车,马车盖着厚篷布,车轮用稻草缠过,走起来声音很轻。他悄悄跟在后面,跟到天亮,马车果然进了城南义庄。
回到公示司,狗剩把见闻一说,陈野眼睛亮了:“湖广精米那是贡米级别的,市面上卖二两银子一石。他们用这个替换军粮里的霉米,真是下血本啊。”
“可他们图啥?”栓子不解,“贡米价高,换了也赚不了多少啊。”
“不图赚钱,图平账。”陈野敲着桌子,“军粮账上记的是新粮,库里实际是霉米。巡察来了,一看是贡米,比新粮还好,只会夸他们‘用心办事’。至于多花的银子”
他顿了顿:“可以从别的地方捞回来——比如虚报损耗、虚高采买价、吃空饷。总之,账做平了,巡察查不出问题,他们就能继续贪。”
正说着,张彪匆匆进来:“陈大人,义庄有动静——刚进去二十辆空车,看架势,今晚要大批出货!”
陈野腾地站起来:“时候到了。彪子,点五十个人,全换成便服。狗剩,你去兵部请周尚书,就说‘鱼要收网了’。栓子,准备特制的‘账目对照砖’——把兵部军粮账、户部粮仓账、还有咱们查到的实情,全刻上去,要快!”
子时三刻,通州码头北仓。二十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车夫全是黑衣黑裤,不说话,只打手势。马车停稳后,仓门打开,里面堆着麻袋——正是该发往北境边军的秋粮。
黑衣人们开始卸货,把仓里的麻袋搬上马车。动作很快,但很轻,麻袋落地几乎没声音。
正搬到一半,码头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周尚书一身戎装,带着三百兵士围了上来。陈野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块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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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深更半夜,搬粮健身呢?”陈野咧嘴。
领头的黑衣人动作一顿,随即厉声道:“兵部粮饷司公务,闲杂人等退开!”
“公务?”陈野走到一辆马车前,割开麻袋,抓出把米——在火把光下,米色灰暗,霉点清晰。“把霉米当公务?这公务挺别致啊。”
黑衣人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二十辆马车的车夫同时挥鞭,马车往不同方向冲去,想强行突围。
但张彪早就带人堵住了所有去路。公示司这五十人,看着像杂役,实则都是合作社砖坊、工坊挑出来的壮劳力,力气大,配合熟,三人一组,专绊马腿、拉车辕。不到一刻钟,二十辆马车全被拦下,车夫按倒在地。
陈野让人把所有麻袋都割开查验——三百袋粮,二百八十袋是霉米,二十袋是掺沙的陈粮。
“这就是要发给边军的秋粮?”周尚书脸色铁青,“边军在前线厮杀,就吃这个?!”
正说着,码头外又传来车轮声。十辆盖着厚篷布的马车驶进来,看见码头这阵势,想掉头跑,但后路也被堵了。
陈野掀开篷布,里面是白花花的湖广精米,米香扑鼻。
“霉米运出去,好粮运进来。”陈野拍拍米袋,“各位,这戏法怎么变的,给咱们说道说道?”
黑衣人咬死不开口。陈野不急,让人把兵部粮饷司的账房先生“请”来了——是个山羊胡老头,姓刘,管了二十年军粮账。
刘账房被带到码头,看见那堆霉米和精米,腿就软了。
陈野没逼问,而是让栓子搬来三摞账册:一摞是兵部军粮出库账,一摞是户部各地粮仓盘库账,一摞是公示司查到的实情账。
“刘先生,您是老账房了。”陈野蹲在账册旁,“咱们玩个游戏——您随便挑一本账,随便翻一页,我让栓子背出这页的内容。背对了,您喝茶;背错了,我认罚。”
刘账房颤抖着翻开兵部账册,指了一页。栓子看都不看,张口就背:“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三,发北境边军秋粮三千石,经手人吴有财,验收人胡三,出库仓甲字七号”
一字不差。
又翻户部账册,指了一页。栓子继续背:“湖广粮仓八月盘库,实存精米五万石,账存五万石,无差异”
还是分毫不差。
刘账房汗如雨下。陈野这才拿出那块特制的“账目对照砖”,砖正面刻着兵部账目,背面刻着公示司查到的实情:
“兵部账:某日发粮三千石,好粮。
实情:该日发霉米二千石,掺沙陈粮一千石。
兵部账:某日收湖广精米五千石,入库。
实情:该精米未入军粮仓,直送义庄”
刘账房看着砖,手抖得厉害。陈野把砖递给他:“刘先生,您是老江湖。应该知道,账做假,一时能瞒;砖刻真,万世难改。今夜这事,您是说,还是不说?”
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刘账房惨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真账在这儿。”
小本子不大,但记得密。翻开第一页就是名录:
“兵部粮饷司吴有财,分四成;
户部度支司钱有方,分两成;
二皇子府大管家,分两成;
其余两成,打点巡察、仓吏、车马行”
后面是历年分赃记录,时间、数额、经手人,清清楚楚。最近一条是:“九月初七,收湖广精米一万石,折银二万两。吴取八千,钱取四千,管家取四千,余四千打点。”
“二万两”周尚书手在抖,“边军一个兵一年饷银才十二两,这一笔,就够养一千六百个兵一年!”
陈野翻到本子最后,有几页被撕掉了,但残留的纸根上,隐约能看到“二皇子”三个字的半边墨迹。
“刘先生,这几页呢?”陈野问。
刘账房低头:“被被吴大人撕了,说留着是祸害。”
“吴有财在哪?”
“跑跑了,三天前就跑了,说是回老家。但小人知道,他是躲到躲到二皇子在蓟州的别院去了。”
陈野看向周尚书。老尚书深吸一口气:“蓟州别院那是陛下赐给二皇子的产业,无旨不得擅入。”
“那就请旨。”陈野道,“人证物证俱在,吴有财是兵部官员,贪墨军粮,潜逃藏匿。抓他,天经地义。”
周尚书沉吟片刻,点头:“老夫明日就进宫请旨。但陈主事,二皇子那边”
“二皇子是皇子,咱们动不了。”陈野咧嘴,“但吴有财是贪官,咱们抓得。抓了吴有财,他咬出谁,那是他的事。”
天快亮时,码头的事处理完了。霉米全部封存,好粮入库,黑衣人押送大牢,刘账房作为污点证人保护起来。
陈野没回公示司,而是蹲在码头栈桥上,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狗剩抱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过来,挨着他蹲下。
“陈大人,您说二皇子会让咱们抓到吴有财吗?”孩子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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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陈野掰了块红薯,“他会让吴有财变成‘死人’。”
“死人?”
“死人才不会说话。”陈野嚼着红薯,“但死人也有死人的用处——就看咱们能不能赶在灭口前,拿到该拿的东西。”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官道奔来,是张彪。他跳下马,脸色难看:“陈大人,刚得的消息——蓟州别院昨夜走水,烧了三间房。救火的人说,在火场里发现一具焦尸,体型像吴有财,身边还有块烧了一半的兵部腰牌。”
陈野笑了:“你看,来了。”
“那那咱们不是白忙了?”狗剩急了。
“不白忙。”陈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吴有财死了,但他的账本在咱们手里。他那些同伙——钱有方、管家、还有兵部户部那些小虾米,现在该睡不着觉了。”
他望向京城方向:“再说,吴有财是真死还是假死,还两说呢。彪子,你找两个机灵的兄弟,去蓟州打听打听——那焦尸的脸烧糊了没?牙口对得上不?吴有财左手缺根小指,这个总烧不化吧?”
张彪眼睛一亮:“明白了!”
晨光渐亮,码头上忙碌起来。脚夫们开始装卸货物,船工们吆喝着起锚,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兵部军粮仓换了新看守,户部度支司的钱有方告了“病假”,二皇子府闭门谢客。
陈野扛起靠在栈桥边的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网撒下去了,鱼惊了,但最大的那条,还在深水里。
下一局,该看看是“灭口”快,还是“挖根”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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