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别院走火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正是晌午。陈野蹲在公示司院子里啃第三十七块豆饼——这次是秦老太托人捎来的小米面饼,掺了枣泥,甜丝丝的。他边啃边听张彪汇报,听完咧嘴笑了:“烧得挺及时。”
狗剩急道:“陈大人,吴有财要是真死了,咱们查军粮案的线索就断了!”
“断不了。”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死人有死人的查法。彪子,蓟州那边,焦尸的脸烧糊了没?”
张彪点头:“糊了,根本认不出模样。但别院的管事说,尸体左手缺根小指——吴有财确实少根小指,说是年轻时打铁被砸掉的。”
“左手小指”陈野拍拍手上的饼渣,“吴有财是左撇子?”
栓子翻出吴有财的档案:“不是,他是右撇子。兵部文书上的签字,都是右手。”
“一个右撇子,打铁伤的是左手小指?”陈野挑眉,“这伤受得挺讲究。狗剩,你去请胡大夫——就是常给合作社工匠看伤的那位。彪子,备马,咱们去蓟州‘吊唁’。”
蓟州离京城八十里,快马一个时辰就到。二皇子的别院建在半山腰,三进院子烧塌了最里头一进,焦黑的门框还冒着缕缕青烟。
别院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王,见陈野带着公示司的人来,满脸堆笑:“陈主事,您看这真是不幸。吴大人前日来别院静养,谁知夜里走了水”
陈野没接话,径直走到停尸的偏院。一具焦黑的尸体用白布盖着,露出的左手果然缺了小指。胡大夫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截断指处。
“陈大人,这伤”胡大夫捻着胡须,“不像是旧伤。若是年轻时被铁砸的,断口处骨头该有愈合的增生,皮肉也该有老茧。但这截断口,骨头平整,皮肉焦黑前应该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陈野蹲到胡大夫旁边:“能看出是怎么断的吗?”
“像是被利刃切断的。”胡大夫用银针拨开焦肉,“您看这骨断面,平整光滑,是快刀一刀砍断的。要是砸伤的,骨头会碎裂,不会这么齐整。”
陈野咧嘴笑了:“王管事,听见没?吴大人这‘旧伤’,是新伤啊。”
王管事额头冒汗:“这许是、许是记错了”
“记错了?”陈野掀开白布,露出焦尸的脸——确实烧得面目全非,但牙齿还在。“胡大夫,验牙。”
胡大夫撬开焦尸的嘴,仔细看牙齿:“此人年纪应在四十岁上下,门牙有缺损,像是嗑瓜子嗑的。左下第三颗臼齿是蛀牙,补过。”
陈野让栓子拿出吴有财的太医署档案——官员每年需体检,记录齿况。档案上写:“吴有财,四十五岁,门牙完好,无蛀牙,右下第二臼齿早年脱落。”
“对不上。”陈野把档案递给王管事,“王管事,这焦尸不是吴有财。真的吴有财,在哪?”
王管事腿一软,瘫坐在地。
焦尸不是吴有财,那真身可能还活着。陈野没逼问王管事,而是带着人在蓟州城里转悠——专去药铺、铁匠铺、甚至赌坊。
转到第三家药铺时,坐堂的老郎中听了陈野的描述,想了想:“左手缺小指的人前几日倒是有个。不是来看病,是来买‘止血散’和‘金疮药’的。那人右手包着布,但付钱时用的是左手,确实少根小指。”
“长相呢?”
“戴斗笠,看不清脸。但说话带京城口音,右手好像有伤。”
又问了铁匠铺,有个小学徒说:“三天前,有个右手包布的人来打把短刀,付钱时左手掏银子,少了小指。他还特意嘱咐,刀要快,一刀能断骨的那种。”
线索串起来了:有人买了快刀,砍断了自己或别人的左手小指,伪装成吴有财的旧伤。真吴有财可能还活着,但右手受伤,需要金疮药。
陈野让狗剩去查蓟州的黑市——那种见不得光的药材买卖。孩子机灵,扮成采药童,在黑市转悠半天,真打听到消息:有个右手受伤的京城口音男子,在黑市买了“假死药”。
“假死药?”陈野皱眉。
“就是服了后气息脉搏全无,像死人一样,十二个时辰后自解。”狗剩道,“江湖上跑路的常用这招金蝉脱壳。”
“买了多少?”
“三份。一份自己用,两份说是备用。”
陈野明白了。吴有财可能服了假死药,被当作尸体处理了。但假死只有十二个时辰,之后必须有人接应,否则真会死。
“查!蓟州城外所有义庄、乱葬岗、甚至荒庙,一个都别放过!”陈野下令,“重点是这三日新埋的‘无名尸’。”
蓟州城西乱葬岗,是埋无名尸的地方。陈野带着人到时,天已擦黑。守坟的老头听说要挖新坟,吓得直哆嗦:“大人,这几日就埋了三具无名尸,一具是乞丐,一具是溺死的,还有一具是前日夜里送来的,说是暴病而亡的流民。”
“流民尸体在哪?”
老头指着最里边一个土包:“那儿。送尸的人给了二两银子,让好好埋。小人挖了三尺深,够厚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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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让人点起火把,开挖。土很新,挖起来不费劲。挖到二尺深时,露出草席一角。掀开草席,里面是具男尸,面色青白,确实没气息。
胡大夫上前验尸,翻看眼皮、探鼻息、摸脉搏,摇头:“死透了。”
陈野蹲下身,盯着那尸体的脸——不是吴有财。但他的手左手小指齐全。
“不对。”陈野忽然道,“这尸体太‘干净’了。暴病而亡的流民,该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可这人面色虽白,但脸颊饱满;衣服虽旧,但料子是细棉布,不是流民穿得起的。”
他让张彪搜身。在尸体内衣夹层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是一张银票——一百两,京城通宝钱庄的票。
“流民带一百两银票?”陈野笑了,“这位‘流民’挺阔绰啊。”
正说着,远处传来窸窣声。张彪低喝:“谁?!”人影一晃,往林子深处跑。张彪带人追上去,一刻钟后押回个瘦小汉子,正是送尸埋尸的那人。
汉子一见那尸体,脸就白了。陈野没逼问,只是蹲在尸体旁,对胡大夫说:“胡老,假死药服了十二个时辰后,该怎么救醒?”
胡大夫捻须:“需用金针刺激人中、百会、涌泉三穴,辅以热酒灌服,半个时辰内可醒。”
陈野拿出金针——其实是合作社缝纫用的粗针,但看着像那么回事。他作势要扎尸体的人中穴。
“别扎!”瘦小汉子突然大喊,“他他没死!”
“哦?”陈野收针,“那他是谁?”
“是是吴大人的替身。”汉子瘫倒在地,“吴大人服了假死药,被送出城了。这位是找来冒充的,本来该昨日夜里醒,但但小人喂醒酒时,手抖了,药灌急了,他他呛着了,真憋死了”
陈野让人验那“尸体”的喉部,果然有呛咳的痕迹。
“吴有财被送哪去了?”
“往南说是走水路,去江南。”
蓟州往南的水路,必经通州运河渡口。陈野带着人连夜赶回通州,到渡口时天刚蒙蒙亮。
渡口守官是个老吏,听说要查三日内南下的船只,搬出一摞记录册。陈野让栓子速查——重点查载客少、但付钱阔绰的船。
栓子翻到一页:“前日午时,有艘‘顺风号’客船南下,只载了一位客人,包了整艘船,船资二十两,付的是现银。客人称病,一直待在舱内,由两个仆人照料。”
“船去哪?”
“说是去扬州。”
陈野立刻让渡口备快船,顺流追。运河水流不急,快船轻装,顺风号是客船,载重大,速度慢。追到午后,在张家湾河段追上了。
顺风号的船主见官船追来,吓得直哆嗦。陈野带人上船,直奔客舱。舱门推开,里面躺着个人,面色青白,呼吸微弱,正是吴有财。
胡大夫上前诊脉:“脉象极弱,但还有救。假死药效过了大半,再不唤醒,就真死了。”
陈野让人熬热酒,胡大夫施针。半个时辰后,吴有财悠悠转醒,睁眼看见陈野,瞳孔骤缩。
“吴大人,睡得香啊?”陈野蹲在榻边,“装死这招不错,可惜找的替身不靠谱,把你卖了。”
吴有财嘴唇哆嗦:“陈陈野,你抓我也没用我什么都不会说”
“不说也行。”陈野从怀里掏出那本刘账房交出的分赃名录,“你这本账,记得挺细。吴有财分四成,钱有方分两成,二皇子府管家分两成你说,我拿着这本账去找钱有方,他会怎么说?”
吴有财脸色煞白。
陈野继续道:“钱有方要是倒了,管家会不会把你供出来,说是你胁迫他分的赃?到时候,你就是主犯,他们是胁从——主犯斩立决,胁从或许能流放。吴大人,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吴有财浑身发抖,良久,惨笑:“我说我都说但你要保我家人平安。”
“你家人合作社养着。”陈野道,“你儿子要读书,合作社学堂免费;你老娘要养老,合作社粥棚管饭。但你得说实话——一句假话,这些都没了。”
吴有财全招了。从五年前第一次贪墨军粮,到如何与钱有方勾结做假账,如何买通巡察,如何与二皇子府管家分赃竹筒倒豆子,说了整整两个时辰。
狗剩笔录,栓子核对,陈野时不时插问细节。说到关键处,比如二皇子是否知情时,吴有财犹豫了。
“二皇子二皇子从不过问具体事务,都是管家打理。”吴有财眼神闪烁,“但每年年底,管家会送一份‘孝敬’进府,说是‘下面人一点心意’”
“多少?”
“去年五千两。”
陈野让人记下。虽然动不了二皇子,但管家这条线,可以斩。
囚车押着吴有财回京时,陈野没坐车,骑马跟在旁边。路过通州码头,看见那些军粮仓,吴有财忽然哭了:“陈大人,我我对不起边军弟兄”
“这话留着跟阵亡将士的家眷说去。”陈野面无表情,“你的命能不能保住,看你说多少、说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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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陈野没把吴有财送刑部大牢,而是关在了公示司后院特制的“砖房”里——四面墙都是青砖,每块砖上刻着一条军粮贪墨的罪状。吴有财每天对着这些砖,吃饭、睡觉、交代问题。
三天后,吴有财的完整供述刻成了三百块砖。陈野让人把这些砖垒在兵部门口,垒成了一面“罪状墙”。墙顶刻着八个大字:“贪墨军粮,愧对将士”。
百姓围观看,唾骂声一片。阵亡将士的家眷在墙前烧纸,哭声响彻半条街。
二皇子府大门紧闭,管家“突发急病”,被送回老家“休养”。
钱有方在户部衙门被抓时,正烧账本,火盆里的纸灰还没燃尽。
案子一步步往上查,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但到管家这一层,停住了——管家在回老家的路上“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又是一个死无对证。
夜深了,陈野蹲在公示司院子里,看着那面新垒的罪状墙。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无数双不肯闭的眼。
狗剩小声问:“陈大人,又断线了”
“没断。”陈野咧嘴,“管家死了,但账本在。他老家在哪?有哪些亲戚?这些年贪的钱藏哪了?一条条查,总能挖出东西。”
他站起身,扛起靠在墙角的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缕不肯熄灭的火苗。
吴有财抓回来了,账本全抖出来了,兵部户部的蛀虫揪出来了。
但那条最深的老根,还埋在土里,没露出全貌。
下一局,该顺着管家的藤,摸摸二皇子府的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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