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子时三刻。
镇北关后山一条被荒草掩埋的羊肠小道上,王振带着三百精兵,正悄无声息地行进。这些人都是他从北境带出来的旧部,个个身手矫健,更难得的是对北境地势了如指掌。
王振走在最前,手中提着一盏特制的“萤灯”——灯罩用羊皮纸糊成,只透出微弱绿光,三丈外便看不见。他心中盘算着:这条密道是他二十年前任镇北关监造时偷偷留下的,入口藏在关外乱石堆里,出口直通关内粮仓下的地窖。当年留这一手,不过是想给自己多条退路,没想到今日成了破关利器。
“将军,”副将刘三凑过来,压低声音,“前头就是入口了。按您吩咐,已派人探查过,附近没有北境哨兵。”
王振点头,眼中闪过得意:“萧破军啊萧破军,你防住了长城外的北狄,可曾防住长城内的自己人?”
他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亲自拨开乱石丛中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板。石板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冷风从洞中倒灌出来,带着陈年霉味。
“进。”王振率先钻入。
密道狭窄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脚下是滑腻的青苔。三百人鱼贯而入,除了偶尔的滴水声和压抑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行约两刻钟,前方传来王振的低声:“到了。”
出口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铜锁——早已锈死。王振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铁钩,插入锁眼轻轻搅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铁门,外面是粮仓地窖。成堆的麻袋码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香气。地窖一角有木梯通往上层。
“刘三,你带一百人控制粮仓。其余人随我上梯,打开城门!”王振眼中凶光闪烁,“记住,动作要快,开城门后立刻放火为号,接应大王入关!”
“是!”
众人蹑手蹑脚爬上木梯。地窖出口在粮仓角落,盖着块破木板。王振轻轻顶开木板,探出头去——粮仓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油灯在远处摇曳。
太好了!守军果然被大王的主力吸引到黑风岭去了!
他心中一喜,率先钻出,挥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三百人陆续出了地窖,在粮仓内集结。透过窗缝,可以看见关内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城楼上隐约有火光。
“走!”王振拔刀,率众冲向城门。
然而刚出粮仓大门,异变突生!
“咻——!”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紧接着,四周房顶上、巷口里、阴影中,瞬间冒出无数火把!火光映照下,黑压压的北境军士如鬼魅般现身,弓弦拉满,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银甲披风,正是萧青瓷!
她身旁站着罗刚、海长空、孙鹰诸将,以及……本该在黑风岭的周胜。
“王将军,久候了。”萧青瓷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振脸色煞白,瞬间明白:中计了!密道暴露了!这是个圈套!
“杀出去!”他厉声吼道,“跟他们拼了!”
三百叛军鼓起勇气,正要冲锋,四面八方忽然射出密集箭雨!
“举盾!”王振急呼。
但太迟了。第一波箭雨就射倒数十人,惨叫声此起彼伏。更可怕的是,这些箭矢不是寻常箭支,箭头绑着浸了油的布条,落地即燃,瞬间在叛军阵中燃起数处火堆!
“是火箭!”刘三嘶喊。
火光照亮了叛军惊恐的脸,也照亮了萧青瓷平静的眼。
“王振,”她策马缓缓上前,“你可知本帅为何等你到现在?”
王振咬牙:“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因为本帅想让你死个明白。”萧青瓷勒住马,“你的密道,三日前就被孙鹰发现了。你们在饮马驿的密谋,本帅通过飞鸽传书了如指掌。甚至左贤王佯攻黑风岭、你偷袭镇北关的计划,也是本帅故意透露给你的——那封约战书,本就是饵。”
王振浑身剧震:“不可能……那信鸽……”
“信鸽是真的,但放鸽子的人,是本帅安排的。”萧青瓷淡淡道,“你以为你在北境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却不知,北境百姓要的是安定,不是战乱。你叛变那日,就有老兵偷偷来报信,说你在粮仓下挖过地道。”
她顿了顿:“本帅留着密道不封,就是要等你自投罗网。现在,你带来的三百人,粮仓里的一百人,都已成瓮中之鳖。而左贤王在黑风岭等你的信号,等的怕是一支穿云箭了。”
话音刚落,城楼上果然射出一支特制的烟花箭,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红色花火——这是约定好的“得手”信号。
王振绝望地看着那朵烟花,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完了。全完了。
左贤王看见信号,必会率主力猛攻黑风岭。而那里等待他的,不是空虚的防线,而是……
“报——!”一骑快马从关外驰来,马背上骑士浑身浴血,“公主!黑风岭大捷!左贤王主力陷入我军伏击圈,周将军率部断其退路,顾大师他们布下阵法,敌军已溃!左贤王本人……被罗供奉一棍砸落马下,生死不明!”
全场哗然!
王振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被刘三扶住。
萧青瓷却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她看向王振:“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王振惨笑:“成王败寇,夫复何言?只求……只求公主给我个痛快。”
“痛快?”萧青瓷冷笑,“你叛国投敌,害死多少北境将士?勾结白莲教,毒害多少无辜百姓?王振,你的罪,一死太轻。”
她挥手:“拿下!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待父王凯旋,公开审判,以正国法!”
“是!”孙鹰带人上前,将王振等人捆得结结实实。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三百叛军死的死,俘的俘,粮仓内的一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罗刚带人包了饺子。
萧青瓷下马,走到粮仓前。钱莺提着灯笼跟来,照亮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公主,”钱莺轻声道,“都解决了。”
“嗯。”萧青瓷看着那些尸体,大多是三十来岁的汉子,有些面孔她甚至记得——曾是北境军的百夫长、什长。
她沉默片刻,道:“战死的,登记造册,若有家眷,按阵亡将士抚恤。俘虏的,关押审问,凡有血债者严惩,被迫从贼者……可戴罪立功。”
“是。”钱莺犹豫道,“只是……这样会不会太宽仁了?毕竟他们背叛了北境……”
“北境现在最缺的是人。”萧青瓷转身,“能用的,都要用上。况且,有些人叛变,未必是真心,只是被王振蒙蔽蛊惑。给他们一次机会,也是给北境一次机会。”
她望向关外黑暗:“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同一夜,饮马驿。
靖北侯李崇山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夜空中那朵绚烂的红色烟花,眉头紧锁。
“侯爷,那是镇北关方向。”副将王猛低声道,“看信号,像是……得手了?”
李崇山摇头:“若是王振得手,该是绿色信号。红色……是警讯,还是陷阱?”
他心中不安。白日里探马来报,说左贤王主力在黑风岭与北境军激战,双方伤亡惨重。这本是好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这突如其来的红色烟花,让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传令,全军戒备,加强巡逻。”李崇山沉声道,“再派一队精干探马,靠近镇北关探查。记住,只探不动,有情况立即回报。”
“是!”
王猛领命而去。李崇山回到帐中,案上摊着北境舆图,还有萧青瓷那封约战书。
他重新读了一遍信,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这封信太坦荡了。坦荡得不像是十岁孩子写的,倒像是……故意让他看出破绽。
“她在试探我?”李崇山喃喃自语,“试探我会不会中计?试探朝廷的决心?还是……另有图谋?”
正思索间,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侯爷!有刺客!”
李崇山脸色一变,抓起佩剑冲出营帐。只见营地西北角火光晃动,隐约有打斗声。
他带亲兵赶去,却见地上躺着三具黑衣人尸体,都是被一剑封喉。王猛提着滴血的刀,脸色难看:“侯爷,是北境的‘影卫’。他们想潜入粮草营放火,被巡逻队发现。”
“粮草营?”李崇山心中一凛,“快!去粮草营!”
众人赶到时,粮草营已燃起熊熊大火!虽然守军奋力扑救,但火势太大,半数粮草已化为灰烬。
“混账!”李崇山气得浑身发抖,“萧青瓷!你好狠的手段!”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更是他的进攻计划——粮草不足,五万大军如何持久作战?
王猛咬牙:“侯爷,我们杀过去!踏平镇北关!”
“拿什么踏?”李崇山冷笑,“粮草只够十日,镇北关城坚墙厚,北境军以逸待劳。我们强攻,正中她下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北方黑暗:“这丫头……是要逼我退兵。”
“可太后旨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崇山缓缓道,“况且,北境局势比我们想的复杂。左贤王败了,王振被擒,萧青瓷坐拥坚城,士气正盛。此时强攻,胜算不足三成。”
他转身回帐:“传令,明日拔营,后退三十里,驻‘落雁坡’。另外,给朝廷上奏:北境局势有变,请旨定夺。”
“侯爷,这……这是要撤?”王猛不敢置信。
“不是撤,是等。”李崇山眼中闪过精光,“等萧破军回来,等朝廷新旨,也等……这丫头下一步棋。”
他坐下,提笔开始写奏折。
烛火摇曳,映着他凝重的脸。
这一夜,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北境那个十岁的小公主,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而是……对手。
八月十八,晨。
镇北关城楼上,萧青瓷看着远处禁军大营缓缓拔营后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公主神机妙算。”钱莺在一旁轻声道,“李崇山果然退了。”
“他不是退,是等。”萧青瓷摇头,“等朝廷新旨,等父王消息,也等我露出破绽。这是个聪明人,知道进退。”
她转身:“黑风岭那边战况如何?”
孙鹰上前:“左贤王重伤被亲卫拼死救走,残部溃散,我军正追击。周将军请示,是否要追入北狄境内?”
“不必。”萧青瓷道,“穷寇莫追,小心有诈。让周将军清扫战场,收拢俘虏,撤回关内休整。另外,把左贤王重伤的消息散出去,越夸张越好。”
“是!”孙鹰领命而去。
罗刚咧着嘴过来,肩上扛着熟铜棍,棍头还沾着血:“瓷丫头,你是没看见,左贤王那孙子被俺一棍砸下马时,那表情……哈哈哈,跟见了鬼似的!”
海长空在一旁淡淡道:“若非顾大师的‘困龙阵’先困住他,你能近身?”
“那也是俺砸的!”罗刚瞪眼。
萧青瓷笑着摇头:“两位都有功。此战大捷,全赖诸位齐心协力。传令,犒赏三军,阵亡将士厚恤,伤者厚赏。”
她顿了顿:“另外,把王振被擒、左贤王败退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遍北境各城。要让百姓知道,北境……守住了。”
“是!”
众人退下后,萧青瓷独自站在城楼,望着关内炊烟袅袅。
这一仗,赢了。
但赢得不轻松。
密道之战,她故意放王振入瓮,虽全歼叛军,但也折了三十七个弟兄。黑风岭伏击,左贤王主力溃败,可周胜部也伤亡近千。
战争,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公主,”顾清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是在忧伤亡?”
萧青瓷转身,轻声道:“顾大哥,我是不是……太狠了?用将士们的命做饵,引王振入网,引左贤王入伏。”
“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顾清源走到她身边,“公主若不用计,王振密道破关,左贤王大军压境,伤亡会十倍于此。您救了更多的人。”
他看向关内百姓的房屋:“您看那些炊烟,每一缕都代表一个活着的家庭。是您的决断,让他们还能平安生火做饭。”
萧青瓷心中微暖:“谢谢顾大哥。”
正说着,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城垛上。钱莺取下鸽腿上的竹筒,抽出纸条,只看一眼,脸色大变。
“公主……是陆清尘的密信。”
萧青瓷接过,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太后欲取天龙舍利,已派‘摘星楼’高手北上,重阳前必至。另,七宝琉璃灯不止一盏,余者藏于宫中秘库。清尘顿首。”
天龙舍利?宫中秘库?
萧青瓷握紧纸条,眼中寒光闪烁。
原来,太后的真正目的,不是北境兵权,而是她体内的天龙舍利!
而七宝琉璃灯……果然不止一盏。
“公主,”钱莺担忧道,“摘星楼是朝廷秘密培养的杀手组织,专司刺杀、夺宝。他们若来……”
“来便来。”萧青瓷将纸条在掌心震碎,“天龙舍利已与我血脉相融,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取不走。至于琉璃灯……”
她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看来,本帅得找个机会,去宫里‘借’灯了。”
话音刚落,关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如飞而来,马背上骑士高举令旗,嘶声大喊:
“王爷凯旋——!王爷回来了——!!”
萧青瓷浑身一震,冲到城垛边。
只见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最前方那面“萧”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骑玄甲,正是萧破军!
“父王……”萧青瓷眼圈一红,转身就往城下跑。
钱莺连忙跟上:“公主!小心台阶!”
城门大开,萧青瓷策马冲出,直扑大军。
萧破军远远看见女儿,勒马停住,翻身下马。萧青瓷跳下马背,扑进父亲怀里。
“父王!您回来了!”
萧破军紧紧抱住女儿,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动声色的铁血统帅,此刻眼眶通红:“瓷儿,爹回来了。你……受苦了。”
“女儿不苦。”萧青瓷抬头,眼泪却止不住,“女儿守住了北境,等到了父王。”
萧破军看着女儿明显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掌心那道淡粉色的疤,心痛如绞。
他才离开一个月,女儿就经历了这么多。
“爹都听说了。”他轻抚女儿的头,“你做得很好,比爹想象的更好。”
身后大军缓缓入关,将士们看着相拥的父女,无不眼眶发热。
罗刚、海长空等人迎上来,单膝跪地:“恭迎王爷凯旋!”
萧破军扶起他们:“诸位辛苦了。此战之功,本王铭记在心。”
他环视众将,最后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从今日起,北境军务,仍由公主节制。本王……给她压阵。”
众将齐声:“遵命!”
萧青瓷怔住:“父王,这……”
“你已证明了自己。”萧破军微笑,“爹老了,也该让年轻人挑大梁了。不过……”
他眼神一凛:“朝廷那边,爹来处理。那个李崇山,爹去会会他。”
萧青瓷重重点头:“嗯!”
夕阳西下,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镇北关内,欢声雷动。
而关外三十里,落雁坡的靖北侯大营中,李崇山接到探马急报:
“侯爷!萧破军……回来了!”
李崇山手中茶杯,“啪”地摔碎在地。
他知道,这场仗,打不起来了。
至少,现在打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