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辰时。
镇北关帅府正厅,萧破军端坐主位,玄甲未卸,风尘仆仆却威势不减。下首左侧是以萧青瓷为首的北境将领,右侧是以李崇山为首的朝廷使团——这位靖北侯终究还是来了,不过这次是以“议和使臣”的身份,只带了五十亲卫。
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侯爷远来辛苦。”萧破军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不知太后有何旨意?”
李崇山起身,从怀中取出明黄卷轴:“王爷,公主,太后有旨:北境之乱,皆因奸人挑拨。今王振已擒,左贤王败退,乱局已定。特命本侯前来宣抚,并……”他顿了顿,“请公主交还张谦等一干人犯,随本侯回京复命。”
“复命?”萧破军冷笑,“复什么命?我女儿何罪之有,需要回京复命?”
“王爷息怒。”李崇山不卑不亢,“公主扣押钦差、擅发檄文,按律当究。但太后仁慈,念公主年幼,且守土有功,只要回京说明情况,必可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萧青瓷忽然开口,“侯爷,青瓷斗胆一问:张谦勾结叛将、意图兵变,证据确凿。这样的钦差,朝廷还要保?”
李崇山脸色微变:“此事……尚需查证。”
“人证物证俱在,何需查证?”萧青瓷站起身,“还是说,朝廷根本不在乎北境死活,只在乎面子?”
这话太直白,李崇山一时语塞。
萧破军适时接过话头:“侯爷,明人不说暗话。北境是萧某二十年心血所系,也是中原屏障。朝廷若信得过萧某,便让青瓷继续镇守;若信不过……”
他抬眼,目光如电:“萧某不介意亲自去京城,问问太后,到底想怎样。”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崇山额头渗出冷汗。他虽奉旨而来,但也知道,真把萧破军逼急了,这五万禁军未必够看。更何况,北境刚获大捷,士气正盛。
“王爷言重了。”他勉强笑道,“太后之意,也是为北境安定。既然王爷已回,北境有您坐镇,自然安稳。公主之事……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萧破军缓缓道,“那就议吧。第一,张谦等人犯,本王会押送京城,但需三皇子赵琰亲自接手审理——旁人,本王信不过。”
李崇山皱眉:“这……”
“第二,”萧破军不理他,继续说,“青瓷镇守北境期间,有功无过。朝廷不赏也就罢了,若还要问罪,天下将士寒心。所以,她不能回京。”
“第三,”他看向李崇山,“侯爷既来宣抚,就该有宣抚的样子。北境将士血战方休,朝廷可有抚恤?阵亡家属可有安置?关城损毁可有拨款?”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李崇山汗如雨下:“这些……本侯会奏请朝廷……”
“不必奏请了。”萧破军摆手,“本王已命人拟好清单,侯爷带回京城便是。若朝廷答应,北境自会感恩戴德;若不答应……”
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李崇山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王爷,您这是……为难下官啊。”
“是朝廷先为难北境。”萧破军淡淡道,“侯爷,你我都是带兵的人,知道将士不易。北境儿郎保家卫国,流血流汗,不该受这等委屈。”
这话说到了李崇山心里。他虽奉命而来,但骨子里仍是军人,对北境军确有几分敬佩。
“罢了。”他起身,“王爷的条件,本侯会如实上奏。但在朝廷新旨下达前,还请王爷莫要……再起波澜。”
“只要朝廷不逼,北境自会安稳。”萧破军也起身,“侯爷远来辛苦,本王已备薄酒,请。”
“王爷客气。”
一场剑拔弩张的谈判,暂时以妥协告终。
萧青瓷看着父亲与李崇山并肩走出正厅,心中感慨:姜还是老的辣。父亲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危机,还反将一军。
“公主,”钱莺凑过来,低声道,“陆清尘又来信了。”
“说。”
“他说,摘星楼已派出三位‘星使’,最迟五日内抵北境。这三人都是武域境修为,擅长合击之术,专为夺取天龙舍利而来。”钱莺担忧道,“另外,宫中秘库确有六盏琉璃灯,但守卫森严,且有阵法守护。”
萧青瓷眼神一冷:“武域境……三位。还真是看得起我。”
“公主,要不要请王爷……”
“不必。”萧青瓷摇头,“父王刚回,北境百废待兴,不能让他再分心。摘星楼的人,我们自己对付。”
她想了想:“顾大哥他们伤势如何?”
“顾大师已恢复八成,慧明师太七成,白云道长和木桑禅师六成。海少主、罗供奉无碍。”钱莺顿了顿,“陆清尘还说……他可能暴露了。”
萧青瓷心中一紧:“怎么回事?”
“陈世子昨日突然问起他‘金顶寺’的事,虽被他搪塞过去,但恐怕已引起怀疑。”钱莺道,“他请示,是否撤离?”
萧青瓷沉默片刻:“告诉他,若危险,即刻撤离。但若还能周旋……请他去查一查,那六盏琉璃灯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
“公主,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萧青瓷轻声道,“但重阳将至,血魔之事未了。七盏琉璃灯若不齐聚,后果不堪设想。陆清尘……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钱莺含泪点头:“是。”
午后,萧青瓷在帅府后院练刀。
破军刀法第七式“破山”,她已练了三个月,却始终不得要领。这一式要求刀势如山崩,真气如地裂,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刀意够了,力道不足。”萧破军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萧青瓷收刀:“父王。”
萧破军走过来,接过她的刀:“破山一式,讲究的不是蛮力,而是‘势’。你看——”
他缓缓挥刀,动作很慢,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刀锋过处,空气竟发出沉闷的嗡鸣,院中落叶无风自动,围绕刀锋旋转。
“山崩之前,必有征兆。地裂之前,必有震动。”萧破军收刀,“你的刀,太快了,少了那份蓄势待发的厚重感。”
萧青瓷若有所思:“蓄势……”
“就像治国用兵。”萧破军将刀还给她,“有时候,不动比动更难,也更重要。你这次应对朝廷,就很好——先示弱,后反击,步步为营。”
他顿了顿,忽然问:“瓷儿,你可知爹为何让你继续掌军?”
萧青瓷摇头。
“因为爹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之物。”萧破军看着她,“你母亲当年就说过,我们的女儿,将来定会光芒万丈。爹原先不信,现在信了。”
他拍拍女儿的肩:“但你要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北境三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如今都系于你一身。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女儿明白。”
“另外,”萧破军神色凝重,“爹在北狄王庭,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摊开。上面画着诡异的图案:七盏灯围绕一座血池,池中伸出无数触手,触手上挂着……人。
“这是从北狄国师密室搜出的。”萧破军沉声道,“北狄信奉的‘血神’,与白莲教供奉的‘血魔’,实为一体。左贤王与白莲教勾结,不止为侵占北境,更为……举行血祭,唤醒血魔。”
萧青瓷心中巨震:“血祭?用什么祭?”
“七盏琉璃灯为阵眼,七位血脉特殊者为祭品。”萧破军指向图案上那些模糊的人影,“你母亲当年镇守封印,就是因为她是‘玄阴之体’。而你……”
他看向女儿:“你是‘玄阴之体’与‘天龙舍利’的结合,若血魔信徒得你,可省去大半功夫。”
萧青瓷握紧刀柄:“所以苏晚晴临死前说,我们都是祭品。”
“不错。”萧破军收起羊皮,“重阳之期将近,血魔信徒必会疯狂反扑。爹已传信七寺,请他们加强戒备。但最重要的,还是你——你必须尽快提升实力,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女儿一直在努力。”
“光努力不够。”萧破军摇头,“你需要……实战。”
他看向院外:“三日后,爹带你去‘鬼见愁’。”
鬼见愁,北境最凶险的试炼之地,终年瘴气弥漫,猛兽横行,更有无数险地绝境。北境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能从鬼见愁活着回来的,必成悍将。
萧青瓷眼睛一亮:“女儿愿往!”
“别高兴太早。”萧破军板起脸,“鬼见愁不是游山玩水,是真会死人的。爹不会一直护着你,你要靠自己。”
“女儿明白!”
正说着,孙鹰匆匆而来:“王爷,公主,王振……招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前往大牢。
死牢最深处,王振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伤痕累累,显然受了重刑。但他眼神依旧阴鸷,看见萧破军进来,竟咧嘴笑了:
“王爷,别来无恙啊。”
萧破军走到他面前,冷冷道:“王振,你还有何话说?”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王振盯着他,“只是没想到,我经营二十年,竟败在一个十岁丫头手里。萧破军,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少废话。”萧青瓷上前,“你与白莲教勾结,所图何事?血祭计划,还有谁知情?”
王振怪笑:“公主这么聪明,自己猜啊。”
萧青瓷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从王振身上搜出的,雕着红莲图案。
“这玉佩,是白莲教‘坛主’以上才有的信物。”她淡淡道,“但据我所知,白莲教在三十年前莲妃之乱后,坛主以上皆被清洗。你这枚……是哪来的?”
王振脸色微变。
“是苏晚晴给你的,对吗?”萧青瓷盯着他,“她许你什么?北境王?还是……长生不老?”
王振沉默。
“你不说,我也能猜。”萧青瓷转身,“苏晚晴承诺你,血魔出世后,封你为北境之主。而你要做的,就是帮她收集祭品,布设血阵。黑山城的粮仓,狼烟峡的密道,都是你为血祭准备的。”
她回头:“我说的可对?”
王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布置太明显了。”萧青瓷道,“粮仓建在龙脉节点上,密道通向血池遗址。这些,我在七寺典籍中都看过。”
她走近一步:“告诉我,还有哪些人参与?血阵布在何处?重阳之期,他们打算如何行事?”
王振死死盯着她,良久,忽然狂笑:“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们也阻止不了!”
他眼中闪过疯狂:“血阵有七处,北境只是其一!另外六处,分别在京城皇宫、江南顾家庄、西域火焰山、东海净业寺、南疆苗寨、还有……昆仑之巅!”
萧青瓷心中巨震。
七处血阵,对应七盏琉璃灯?
“至于参与者……”王振狞笑,“朝廷里,江湖上,甚至你们七寺内部……都有我们的人!公主,你以为赢了?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地,竟化作缕缕黑烟,向萧青瓷扑去!
“小心!”萧破军急喝,一掌拍散黑烟。
但王振已头一歪,断了气——他早就在口中藏了毒囊。
牢中一片死寂。
良久,萧破军才沉声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萧青瓷看着王振的尸体,心中涌起寒意。
如果七处血阵是真的,如果参与者遍布天下……
那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爹,”她轻声问,“我们……能赢吗?”
萧破军按着她的肩:“能不能赢,都要打。为了你娘,为了北境,为了这天下苍生。”
他看向牢外:“传令,全军备战。另外,飞鸽传书七寺,告知血阵之事。还有……”
他顿了顿:“请顾清源他们来,我们要重新计划了。”
夕阳西下,将死牢染成血色。
而北境的风,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