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午后。
帅府书房里，萧青瓷正在“被迫”享受难得的闲暇——萧破军说到做到，真的把所有军务都揽了过去，连文书都不让她碰。她百无聊赖地翻着顾清源送的佛经，看着看着就开始打哈欠。
虎妞蜷在她脚边打呼噜，尾巴一甩一甩的。
“公主，”钱莺端着茶点进来，见她无聊的样子，忍俊不禁，“王爷说了，让您好好歇着。要不……奴婢陪您下棋？”
“不要。”萧青瓷托着腮，“下棋费脑子，我现在不想动脑。”
“那……绣花？”
“更不要。”萧青瓷皱眉，“拿针还不如拿刀顺手。”
钱莺哭笑不得：“那公主想做什么？”
萧青瓷眼睛转了转，忽然坐直：“钱莺姐，我们去伤兵营看看吧？就说……就说我去看虎妞的兄弟姐妹。”
虎妞抬起头：“喵？”
钱莺迟疑：“王爷吩咐过，让您今日好生休养……”
“就看一眼！”萧青瓷跳起来，拉着钱莺的袖子，“父王问起来，就说我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他总不能把我绑在椅子上吧？”
钱莺拗不过，只得应了。
主仆二人换了便装，从后门溜出帅府。虎妞迈着优雅的步子跟在后面，引来不少路人注目——北境军统帅的猫，如今也是镇北关的名人了。
伤兵营设在关内西北角，原是一座旧庙改建的。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吼声：
“赵虎！你给老子轻点！那是胳膊不是木头！”
“俺已经很轻了！谁让你乱动！”
萧青瓷探头一看，只见赵虎正按着一个伤兵换药，那伤兵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她走进去。
众人见她来了，纷纷要起身行礼，被她摆手制止。
伤兵哭丧着脸：“公主，赵将军非要给俺换药，可他那手劲……俺觉得伤口又要裂了。”
赵虎瞪眼：“胡说！俺这手是巧手！当年王爷受伤，都是俺换的药！”
萧青瓷看向伤兵的伤口——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虽然缝合了，但还在渗血。赵虎手里的布巾……嗯，拧得像根棍子。
她叹了口气：“赵虎哥，还是我来吧。”
“瓷丫头你会吗？”赵虎怀疑。
“总比你会。”萧青瓷接过布巾和药瓶，动作轻柔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法是跟军医学的，虽不熟练，但胜在细致。
伤兵感激涕零：“多谢公主！还是公主手轻！”
赵虎挠挠头，嘀咕：“俺真用力了吗？”
周围伤兵哄笑。一个断腿的老兵笑道：“赵将军，您那手能劈砖，用来换药确实大材小用了。不如去帮伙房劈柴，那才是您的用武之地。”
“去去去！”赵虎没好气，“再笑，俺把你们都扔出去！”
萧青瓷也笑了。她挨个查看伤兵，询问伤势，叮嘱注意事项。虎妞跟在她脚边，偶尔蹭蹭伤兵的手，引得众人更开怀。
走到最里面一张床铺时，萧青瓷脚步一顿。
床上躺着的是个年轻士兵，不过十六七岁，脸色苍白如纸，右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是黑风岭一战被北狄弯刀砍断的。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眼神空洞。
“他叫柱子。”钱莺低声说，“就是公主在新兵营问过话的那个，妹妹在伙房帮忙。”
萧青瓷想起来了。那个说“握着的不是矛，是妹妹活路”的少年。
她在床边坐下，轻声道：“柱子。”
柱子慢慢转过头，看见是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公……公主……”
“躺着别动。”萧青瓷按住他，“伤口还疼吗？”
柱子摇头，又点头，眼泪忽然涌出来：“公主……俺的腿没了……以后……以后怎么保护妹妹……”
萧青瓷心中一痛。她握住柱子的手：“柱子，你听我说。你保护妹妹，不一定要用腿。你可以用脑子，用手艺，用你能做到的任何方式。”
她顿了顿：“我认识一个老兵，也是断了腿。后来他学了制弓的手艺，做出的弓又准又稳，养活了一家人，还教出十几个徒弟。你现在养好伤，我让李豹将军教你手艺，好不好？”
柱子怔怔看着她：“真……真的吗？”
“真的。”萧青瓷微笑，“你是北境的功臣，北境不会亏待功臣。等你伤好了，想学什么，我都给你安排。”
柱子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是释然的哭。他紧紧握着萧青瓷的手，重重点头：“嗯！俺学！俺要学最厉害的手艺，以后……以后还要给公主做弓！”
“好，我等着。”
走出伤兵营时，萧青瓷心情复杂。她救了柱子，可还有千千万万个柱子。战争留下的创伤，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公主，”钱莺轻声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不够。”萧青瓷摇头，“等太平了，我要在北境办学堂，办工坊，让伤兵有出路，让孩子有书读。娘说过，真正的太平，不是没有战争，而是每个人都有希望。”
虎妞“喵”了一声，蹭她的腿，像是在赞同。
主仆二人正要回府，街角忽然传来喧哗声。几个小孩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跑，边跑边喊：“小偷！抓小偷！”
那瘦小身影慌不择路，一头撞进萧青瓷怀里。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衣衫褴褛，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追来的孩子停下，指着男孩：“公主！他偷王婆婆的馒头！”
男孩瑟瑟发抖，馒头掉在地上，他急忙去捡，却被萧青瓷拦住。
“你饿了吗？”她问。
男孩不敢抬头，只拼命点头。
萧青瓷从钱莺那里要过荷包，掏出几枚铜钱，又对那几个孩子说：“去告诉王婆婆，这馒头的钱我给了。以后看见饿肚子的人，先问问原因，别急着喊打喊杀。”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点头跑了。
萧青瓷把铜钱塞进男孩手里：“去买点吃的。如果没地方去，可以去城西的慈幼堂，那里有饭吃，有地方睡。”
男孩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跪下磕头：“谢……谢谢公主！”
“起来吧。”萧青瓷扶起他，“记住，人穷志不能短。有困难可以求助，但不能偷。”
“俺记住了！”男孩抹着眼泪跑了。
钱莺看着他的背影，叹道：“这又是哪家的孩子……北境虽胜，可百姓的日子还是苦。”
“会好起来的。”萧青瓷握紧拳头，“一定会的。”
她们回到帅府时，已是傍晚。萧破军正在庭院里等她，脸色不太好看。
“去哪儿了？”他问。
“去……去伤兵营看了看。”萧青瓷有些心虚。
萧破军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叹道：“罢了，知道你也闲不住。不过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现在不太平。”
“女儿知道了。”萧青瓷乖巧应道，又问，“父王，李崇山那边……”
“谈妥了。”萧破军坐下，“他答应上奏朝廷，说明北境实情。作为交换，爹答应把张谦等人犯交给他，还答应……让你写封请罪折子。”
萧青瓷一怔：“请罪？”
“做做样子罢了。”萧破军摆手，“就说你年少冲动，行事欠妥，但一心为北境云云。给朝廷一个台阶下。”
他顿了顿：“不过爹也提了条件：朝廷必须拨银五十万两，用于抚恤阵亡将士、重建关城。李崇山答应了，说会尽力斡旋。”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萧青瓷点头：“女儿明白了，这就去写折子。”
“不急。”萧破军叫住她，“先吃饭。爹让伙房炖了你爱喝的鸡汤。”
晚膳很丰盛：鸡汤、红烧鱼、酱牛肉，还有几样时蔬。萧青瓷吃得津津有味——这三个月，她不是啃干粮就是吃军灶，都快忘了家常菜的味道了。
萧破军看着她吃，眼中满是慈爱。等女儿吃饱了，他才缓缓道：“瓷儿，明日……爹要出趟远门。”
萧青瓷筷子一顿：“去哪儿？”
“去趟京城。”萧破军沉声道，“有些事，必须爹亲自去办。”
“是为了琉璃灯？”
“不止。”萧破军压低声音，“陆清尘传来密信，说太后身边有个‘国师’，精通邪术，很可能就是血魔信徒的首脑。爹要去查清楚。”
萧青瓷急了：“那太危险了！京城是龙潭虎穴，您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萧破军笑了，“你忘了爹在京城还有旧部？禁军副统领秦啸，太医院陈太医，还有几个老兄弟。爹这次是暗访，不公开身份，不会有事的。”
他拍拍女儿的手：“倒是你，爹走后，北境就交给你了。记住，守城即可，不必进取。李崇山那边，只要他不挑衅，你就别动。等爹回来。”
萧青瓷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女儿等父王回来。您……一定要小心。”
“放心。”萧破军眼中闪过厉色，“爹这条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交代。”
父女俩又说了会儿话，萧破军便去准备行装了。萧青瓷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写请罪折子。
她写得很认真，字字斟酌。既不能太硬，显得不服管教；也不能太软，失了北境风骨。写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像是瓦片被踩动。
萧青瓷手一顿，不动声色地继续写，左手却悄悄摸向案下的刀柄。
虎妞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吼。
又一声轻响，这次在屋顶。
萧青瓷吹灭蜡烛，闪身躲到屏风后。黑暗中，她的眼睛适应得很快——天龙舍利带来的好处之一，就是夜能视物。
屋顶被轻轻掀开一片瓦，一根细管伸进来，喷出淡淡的白烟。迷烟？萧青瓷屏住呼吸。
片刻后，两道黑影如狸猫般滑下，落地无声。他们穿着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泛着幽蓝光泽——淬了毒。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扑向书案后的“萧青瓷”——那只是她用披风做的假人。
就是现在！
萧青瓷从屏风后闪出，一刀斩向持剑者！
“铛！”那人反应极快，短剑架住刀锋，火星四溅。
另一人见状，手中甩出三枚飞镖，直取萧青瓷面门、咽喉、心口！
萧青瓷侧身躲过，刀势一转，第七式“破山”终于使了出来！这一次，她悟到了父亲说的“蓄势”——刀锋未至，刀意先临，如山崩前的寂静，如地裂前的震动。
两名刺客脸色大变，想要退，却发现自己被刀意锁定，动弹不得！
“破！”
刀光如雪，斩断短剑，劈开夜行衣，在两人胸前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噗！”两人吐血倒飞，撞在墙上。
萧青瓷提刀上前，冷冷道：“谁派你们来的？”
其中一人惨笑：“摘星楼……三星使……不会放过你……”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另一人想咬毒囊，被萧青瓷一刀柄敲碎牙齿：“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扯下刺客的面巾，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普通，眼神却狠戾如狼。
“说，摘星楼来了多少人？目标是什么？”
女子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萧青瓷也不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知道这是什么吗？‘千蚁噬心散’，服下后犹如万蚁啃咬，痛不欲生。你……”
话未说完，女子眼中闪过决绝，猛地一头撞向刀锋！
萧青瓷急撤刀，但还是晚了半步。刀锋划过女子咽喉，鲜血喷溅。
两个刺客，都死了。
萧青瓷站在尸体旁，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刺杀，是针对她个人的暗杀。
摘星楼……三星使……
她想起陆清尘的警告。看来，对方已经等不及了。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是钱莺带着护卫赶来：“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萧青瓷收起刀，“把尸体处理了，查查他们怎么混进来的。另外，加强府内守卫，尤其是父王的院子。”
“是！”
护卫们抬走尸体，清理血迹。钱莺担忧地看着萧青瓷：“公主，要不……请王爷多留几日？”
“不。”萧青瓷摇头，“父王有更重要的事。这些跳梁小丑，我自己应付得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三星使……才来了两个。第三个在哪？
重阳之期越来越近，暗处的敌人也开始浮出水面了。
而她，必须更快地成长起来。
“钱莺姐，”她转身，“明日开始，我要闭关练功。府内事务，就拜托你了。”
“公主……”
“不用担心。”萧青瓷微笑，“鬼见愁之行在即，我不能拖父王后腿。”
她的眼神坚定如铁。
今夜这一战让她明白：软弱，会死；犹豫，会死。唯有变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而少女的心，已在寒风中淬炼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