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晨光熹微。
镇北关帅府后院,萧青瓷抱着枕头蜷在雕花大床上,睡得正沉。这是父亲归来后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沉——卸下了千斤重担,知道自己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
“瓷丫头!太阳晒屁股啦!”赵虎的大嗓门在院外响起,惊飞了屋檐下两只麻雀。
萧青瓷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帐顶熟悉的云纹绣样,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父王回来了,仗打完了,她可以……偷懒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三个月来,她每天寅时起身,子时歇息,早已习惯了枕戈待旦的日子。突然松懈下来,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公主,”钱莺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醒了,抿嘴笑,“王爷吩咐了,让您今日睡到自然醒。早膳在灶上温着呢,是您爱吃的枣泥糕和杏仁茶。”
萧青瓷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父王呢?”
“王爷一早就去校场了,说要看新兵操练。”钱莺绞了热布巾递过来,“不过王爷说了,今日不许您处理军务,让您好生歇一天。”
歇一天?萧青瓷接过布巾,擦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那李崇山那边……”
“王爷亲自去驿馆会他了。”钱莺帮她梳头,“王爷说,这些糟心事您不用管,他来解决。”
铜镜里映出少女的脸。不过三个月,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些,眼下有了淡青,但眼睛却更亮了,像淬过火的星辰。
萧青瓷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钱莺姐,我是不是……变了?”
钱莺手一顿,笑道:“公主长大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偷偷给伤兵塞糖、会给战马裹毯子的小丫头。”
这话让萧青瓷眼眶微热。她握住钱莺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奴婢不苦。”钱莺摇头,“奴婢看着公主一步步走到今天,心里……只有骄傲。”
主仆二人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声。
“谁?”钱莺警觉。
窗子被推开一条缝,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是只半大的狸花猫,嘴里叼着条还在扑腾的鱼。
“哎呀,又是你这小贼!”钱莺哭笑不得,“这是从哪儿偷的鱼?”
狸花猫“喵”了一声,把鱼放在窗台上,舔了舔爪子,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萧青瓷,像是在邀功。
萧青瓷认得这猫。三个月前她巡营时,在伤兵营外捡到它,瘦得皮包骨头,左前腿还受了伤。她让军医给包扎了,吩咐伙房每天留点鱼骨头。没想到这小东西记恩,时不时就叼点“礼物”来。
“过来。”她招招手。
狸花猫灵巧地跳进来,蹭她的手。萧青瓷挠着它的下巴,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公主给它起个名字吧。”钱莺笑道。
萧青瓷想了想:“叫‘虎妞’吧。虎头虎脑的,像个女将军。”
“喵!”猫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一人一猫玩了一会儿,萧青瓷才起身用早膳。枣泥糕松软香甜,杏仁茶温热润口,她吃了整整三块糕,喝了两碗茶——这是三个月来吃得最舒坦的一顿。
刚放下碗,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罗刚,手里提着个大布袋,咧着嘴笑:“瓷丫头,看俺给你带啥了!”
布袋打开,里面是各色野果:红彤彤的山楂,紫莹莹的野葡萄,黄澄澄的沙棘,还有几枚罕见的雪莲果。
“这是俺昨儿去黑风岭打扫战场时顺道摘的。”罗刚搓着手,“那地方虽打过仗,但野果子多,俺想着你肯定没吃过,就……”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挠着头嘿嘿笑。
萧青瓷拈起一颗山楂,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心里却甜:“谢谢罗大哥。”
“谢啥!”罗刚摆手,“俺是个粗人,就会打打杀杀。但瓷丫头你不一样,你是读书人,是公主,该吃点好的。”
正说着,海长空也来了,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公主,”他有些局促,“这是我托人从江南带来的。听说您常批阅文书到深夜,这套笔砚用的是上好的湖笔、端砚,不伤眼。”
萧青瓷接过。笔杆是温润的紫竹,砚台雕着精致的莲花,墨锭透着松香。她认出来,这是江南“文心斋”的精品,一套少说也要百两银子。
“海少主破费了。”
“不值什么。”海长空难得露出笑容,“比起公主为北境做的,这些身外物算什么。”
接着是顾清源送来一本手抄的佛经,慧明师太给了一串静心念珠,白云子和木桑禅师合伙送了一盒安神香。连还在养伤的陆清尘,也托人捎来一封信,信里没提危险,只说了些京城的趣闻,末尾写道:“公主保重,清尘一切安好,勿念。”
萧青瓷捧着这些礼物,鼻子发酸。
原来,有这么多人记挂着她。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公主,”钱莺轻声提醒,“该去给王爷请安了。”
萧青瓷这才想起,父王虽让她休息,但礼不可废。她换了身素净的襦裙,披了件淡青披风,揣上几块枣泥糕,往后院练武场去。
校场上,萧破军正在指点新兵枪法。
他没穿铠甲,只一身玄色劲装,手持一杆普通的白蜡杆长枪,招式却凌厉无比。一枪刺出,破空声如龙吟;一枪收回,稳如山岳。新兵们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崇拜。
萧青瓷悄悄站在场边,看着父亲的身影。阳光下,他鬓角的霜白更明显了,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一套枪法练完,萧破军收枪,转头看见女儿,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醒了?”
“嗯。”萧青瓷上前,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父王尝尝,钱莺姐做的枣泥糕,还热乎呢。”
萧破军接过,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比你娘做的好吃。”
萧青瓷抿嘴笑。她听钱莺说过,母亲沈清漪不善厨艺,唯一会做的就是枣泥糕,但总是要么太甜要么太硬。父亲却每次都说好吃,一块不剩。
父女俩走到场边石凳坐下。萧青瓷倒了杯温茶递给父亲,萧破军一饮而尽,抹抹嘴:“瓷儿,昨日王振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说到正事,萧青瓷神色一肃:“女儿以为,七处血阵之说,宁可信其有。只是……我们人手不足,若分兵七路,恐被各个击破。”
“不错。”萧破军赞许地看她一眼,“所以,我们要先找到最关键的一处。”
“父王觉得哪处最关键?”
“昆仑。”萧破军沉声道,“你母亲镇守封印二十年,血魔主体必然在那里。而且你从昆仑带回的消息也说,血魔魔念仍在侵蚀封印。所以昆仑血阵,应是核心。”
他顿了顿:“至于其他六处……京城有朝廷,我们鞭长莫及;江南顾家庄有顾清源在,可传信提醒;西域火焰山刚被清剿,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东海净业寺是海家根基,应能自保;南疆苗寨神秘莫测,需从长计议。”
萧青瓷接道:“而北境这一处,已经被我们破了。王振伏诛,左贤王败退,血阵应该暂时无碍。”
“暂时而已。”萧破军摇头,“血魔信徒无孔不入,我们破了明处的,暗处的还在。所以……”
他看向女儿:“三日后鬼见愁之行,不仅是试炼,更是探查。爹怀疑,那里可能藏着什么。”
“父王是觉得……鬼见愁有血阵?”
“不一定。”萧破军眼神深邃,“但二十年前,你娘曾在鬼见愁深处发现过古祭坛遗迹。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或许有关联。”
萧青瓷心中一紧。母亲去过的地方……
“爹,”她忽然问,“您和娘……是怎么认识的?”
萧破军一愣,随即笑了,笑容里有怀念,有苦涩:“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听听。”
萧破军望向远方,仿佛穿过时光看见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爹那时还不是镇北王,只是军中的愣头青。你娘随晋王来北境巡边,在鬼见愁迷了路,爹奉命去找她。”
他顿了顿:“找到她时,她正蹲在溪边给一只受伤的雪兔包扎。那只兔子被捕兽夹伤了腿,你娘小心翼翼地解夹子、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爹当时就想,这姑娘心真善。”
“后来呢?”
“后来她看见爹,不但不怕,反而问爹会不会治兔子。”萧破军失笑,“爹一个糙汉子,哪会这个?但她那双眼睛看着爹,像会说话似的,爹就硬着头皮说会。结果把兔子腿绑成了粽子,被她笑话了好久。”
萧青瓷想象着那个画面,也笑了:“娘一定笑得很好看。”
“是啊。”萧破军眼中泛起温柔,“她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从那以后,爹就总找借口往晋王府跑,名义上是汇报军务,其实是去看她。”
他叹了口气:“再后来……晋王案发,你娘被贬为庶人,流放北境。爹那时已立下军功,封了将军,不顾所有人反对,娶了她。”
“朝中没人反对吗?”
“怎么没有?”萧破军冷笑,“先帝差点罢了爹的官。但爹手握兵权,北境又离不开爹,最后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不过你娘也因此受了委屈——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就在军营里摆了桌酒,请了几个老兄弟,就算成亲了。”
他握住女儿的手:“瓷儿,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娘。她本是王府贵女,却跟着爹在这苦寒之地,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后来还……”
还为了封印,去了昆仑,一去二十年,至死未归。
萧青瓷反握住父亲的手:“娘不悔。她说过的。”
“是啊,她不悔。”萧破军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所以爹要替她,守好这片她爱过的土地,保护好她留下的女儿。”
父女俩沉默良久。
校场上,新兵们的操练声远远传来,充满朝气。
“瓷儿,”萧破军忽然道,“今日陪爹去个地方。”
“去哪儿?”
“你娘的衣冠冢。”
镇北关后山有一片松柏林,林中立着一座青石垒成的衣冠冢。没有墓碑,只在石前放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上面刻着“沈清漪”三个字,是萧破军的笔迹。
萧青瓷跪在冢前,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林间薄雾。
“娘,瓷儿来看您了。”她轻声说,“父王回来了,北境守住了。女儿没给您丢脸。”
萧破军站在她身后,默默添了把土。
林中寂静,只有风吹松涛的声音,像在回应。
良久,萧青瓷从怀中取出那枚桃木梳的碎片,埋在冢前:“娘,您留下的梳子,女儿一直带在身边。现在……让它陪着您吧。”
她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神已恢复坚定。
“父王,我们回去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萧破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衣冠冢,转身离去。
走出松柏林时,萧青瓷忽然道:“父王,等一切结束,我们接娘回家吧。把她葬在能看到长城的地方,让她看着北境太平,看着百姓安居。”
“好。”萧破军重重点头。
父女俩的背影渐行渐远。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松柏林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他们。
那是个全身裹在灰袍里的人,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玉符,玉符上刻着七盏灯的图案,其中一盏正微微发亮。
“萧青瓷……”灰袍人喃喃自语,“玄阴之体,天龙舍利……真是完美的祭品。”
他捏碎玉符,一缕黑烟升起,在空中凝成几个字:“目标已确认,三日后鬼见愁,可动手。”
黑烟散去,灰袍人也如鬼魅般消失在林中。
风过松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危机,已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