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暮色四合。
远征队在一处官驿歇脚。这驿站建在两山夹道之间,名为“望西驿”,是通往昆仑的必经之路,也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落脚点。
驿站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见萧破军一行人气度不凡,尤其是看到那枚“镇国公”令牌后,态度愈发恭敬,亲自收拾出最好的房间。
“国公爷,这往西再走三百里,就是‘鬼见愁’峡谷了。”驿丞一边张罗饭菜一边说,“那地方邪性得很,常有商队失踪。您几位要是经过,可得小心。”
罗刚满不在乎:“邪性?能比血神教还邪?老子”
“咳咳。”海红鲤瞪了他一眼。
罗刚讪讪闭嘴,埋头扒饭。
萧青瓷抱着虎妞坐在窗边,小口喝着粥。虎妞面前摆着个小碟子,里面是驿丞特意准备的鲜鱼——这猫如今地位尊崇,连驿丞都不敢怠慢。
萧破军没怎么吃,他伤势未愈,需要忌口。孙鹰和顾清源一个在门口警戒,一个在屋顶了望。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们养成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夜色渐深。
驿站外风声呼啸,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油灯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不对劲。”顾清源从屋顶跃下,压低声音,“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萧破军点头。他也察觉到了,这是一种人为制造的寂静——通常意味着,周围埋伏着大量人马,惊走了所有活物。
“几个人?”海红鲤手按剑柄。
“至少三十,都是好手。”孙鹰从门口闪进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呈包围之势。修为最低化罡境中期,领头的至少神通境。”
三十多个化罡境以上高手,在这荒山野岭埋伏,目标显然就是他们。
“血神教余孽?”罗刚拎起板斧。
“不像。”萧破军摇头,“血神教刚遭重创,没这么快组织起这么多人。应该是”
话音未落,驿站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哨响。
紧接着,箭雨破空而至!
不是普通箭矢,而是通体漆黑、箭头泛着幽蓝光芒的毒箭。箭矢密集如蝗,瞬间射穿门窗,钉入墙壁、桌椅。
“避!”萧破军低喝,武域瞬间展开。
虽然伤势未愈,但武域境的本能还在。一层淡金色的罡气护罩笼罩住整个大堂,毒箭射在护罩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纷纷坠落。
几乎同时,屋顶“轰”地破开一个大洞,三道黑影如夜枭般扑下,手中弯刀直取萧破军头颅!
“找死!”
罗刚怒吼,板斧横扫。一道半月形的罡气劈出,将三道黑影逼退。但黑影身手矫健,在空中诡异扭身,落地时已分成三个方位,将众人围在中间。
这时众人才看清,这三人皆穿黑色劲装,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不是血神教的血袍,也不是白莲圣教的白衣。
“你们是什么人?”海红鲤剑指对方。
中间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送你们上路的人。”
话毕,三人同时结印。诡异的是,他们结印的手法各不相同,但产生的效果却相互呼应——大堂地面突然浮现出复杂的黑色符文,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弥漫开来。
“幽冥鬼阵!”顾清源脸色一变,“是‘幽冥教’的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幽冥教,江湖上最神秘的邪教之一,擅长操控鬼魂、布置阴阵。据说其教主是武域境强者,但极少在江湖露面。没想到,他们竟也投靠了血魔信徒。
黑色符文如活物般蠕动,从中爬出一只只半透明的鬼影。这些鬼影面目模糊,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所过之处,地面结霜,空气冻结。
“物理攻击对鬼影无效!”孙鹰射出一箭,箭矢直接穿过鬼影,钉在墙上。
鬼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扑向众人。
萧青瓷正要催动琉璃灯,却发现怀中的虎妞不太对劲。
这小家伙刚才吃了鲜鱼后,就一直趴在窗台打盹。此刻被鬼影的气息惊醒,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打了个酒嗝?
它晃晃悠悠站起来,小脸通红,脚步踉跄,竟像是喝醉了!
“虎妞?”萧青瓷担心地抱起它。
虎妞“喵”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它挣扎着跳到地上,对着扑来的鬼影,张嘴——
“嗝——”
不是猫叫,而是一个响亮悠长的酒嗝。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酒嗝喷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一片淡金色的雾气。雾气所及,那些鬼影如遇克星,发出凄厉惨叫,迅速消融!
不止鬼影,连地面的黑色符文,接触到金色雾气后也迅速变淡、消失。
三个幽冥教高手目瞪口呆。
他们赖以成名的“幽冥鬼阵”,竟被一只猫一个酒嗝给破了?!
“这这是什么猫?!”破锣嗓子失声叫道。
虎妞晃晃脑袋,似乎还没清醒。它歪歪斜斜地走向三个黑衣人,又是一串酒嗝。
,!
“嗝——嗝嗝——”
每个酒嗝都化作一片金色雾气。三个黑衣人想躲,但雾气扩散太快,瞬间将他们笼罩。
“啊——!”
惨叫声响起。三人身上的黑色劲装如被烈火烧灼,迅速焦化。面具碎裂,露出三张惊恐扭曲的脸。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体内的罡气正在迅速消散——那金色雾气,竟然在净化他们的修为!
“撤!”破锣嗓子当机立断,三人同时捏碎一枚黑色玉符。
玉符炸开,化作浓郁黑雾。待黑雾散尽,三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三滩黑色灰烬——那是替身符,以牺牲部分修为为代价,换取逃命机会。
鬼影、阵法、敌人,全都没了。
大堂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油灯“噼啪”的燃烧声。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虎妞身上。
小家伙正蹲在地上,用小爪子挠耳朵,一脸“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表情。它身上的酒气还没散,整只猫都晕乎乎的。
“虎妞”萧青瓷蹲下身,捧起它的脸,“你吃什么了?”
虎妞“喵呜”一声,指了指窗台上的空碟子——那是它的鲜鱼碟子。
海红鲤走过去,拿起碟子嗅了嗅,脸色古怪:“这鱼是用‘醉仙酿’腌制的。”
醉仙酿,天下十大名酒之一,以酒劲绵长着称。寻常人喝一小杯就得醉倒三天,这一整条鱼都用醉仙酿腌制
“难怪它醉了。”萧青瓷哭笑不得,“可那金色雾气”
“应该是醉仙酿激发了它体内的某种潜能。”顾清源分析,“虎妞本就灵性非凡,又长期接触琉璃灯,体内积累了净化之力。醉酒状态下,这些力量不受控制地释放出来,反而阴差阳错破了幽冥鬼阵。”
罗刚哈哈大笑:“好家伙!咱们这是带了个‘醉猫大仙’啊!”
众人也都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萧破军却皱眉:“幽冥教向来独来独往,怎么会参与围剿我们?难道血魔信徒已经联合了所有邪教势力?”
“很有可能。”孙鹰道,“血骨虽死,但他生前一定做了大量联络工作。如今血魔苏醒在即,这些邪教都想分一杯羹。”
“那接下来的路,就更难走了。”海红鲤担忧道。
“难走也得走。”萧破军看向西方,“传令,今夜轮流值守,明日天一亮就出发。我们要在幽冥教组织下一波拦截前,穿过鬼见愁峡谷。”
“是!”
众人各自准备。
萧青瓷抱着醉醺醺的虎妞回房。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小心地将虎妞放在枕边,自己则盘膝打坐,参悟七盏琉璃灯。
灯在怀中,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散发着温润的光。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些灯的共鸣越来越强。母亲说的“琉璃净体”,似乎正在觉醒。
夜半时分,驿站外传来马蹄声。
“自己人。”屋顶的顾清源低声道。
来者是靖北侯派来的信使,送来两样东西:一是京城最新的情报,二是一封信——钱莺的第六封信。
萧青瓷先看情报:赵琰坐稳皇位后,开始清算血神教余党,已抓捕三百余人。朝政逐渐步入正轨,百官归心。另外,北狄左贤王的大军有异动,似乎分出一支偏师,往昆仑方向来了。
“左贤王果然不死心。”萧破军冷笑,“不过一支偏师,翻不起大浪。”
再看钱莺的信。
萧青瓷看着看着,嘴角又上扬了。
“钱莺姐姐说,赵虎和李豹抄完《清心咒》后,互相不服气,非要比谁的字好看。结果两人拿着自己的‘大作’去找白云子道长评判,道长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罗刚好奇。
“他说:‘一个像蚯蚓爬,一个像鸡爪子划,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萧青瓷念道,“两人气得直跳脚,但拿道长没办法。最后钱莺姐姐出面,罚两人去厨房帮工三天——结果第一天,赵虎就打碎了七个碗,李豹烧糊了一锅粥,被厨娘拿着擀面杖追着打。”
众人哄堂大笑。
连严肃的孙鹰都忍俊不禁:“这俩活宝”
信上继续写:“不过也有正事。顾清源留下的副将报告,北境边境最近出现几股可疑的江湖人,似乎在打探远征队的行程。已经抓了几个,都是幽冥教的探子。”
“果然。”萧破军点头,“幽冥教一直在监视我们。”
“还有,”萧青瓷念到最后,“西域木桑大师托人送来一封信,说火神教内部有变。一部分长老不满与血神教结盟,正在密谋分裂。木桑大师建议,或许可以暗中联络这些长老,从内部瓦解敌人。”
这是个重要情报。
萧破军沉思片刻:“让钱莺传信给木桑大师,可以尝试接触,但务必谨慎。重阳之前,任何内部分裂对我们都有利。”
“是。”孙鹰记下。
处理完信件,已是后半夜。
萧青瓷回到房间,虎妞还在熟睡。她轻轻抚摸着猫儿柔软的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路虽然凶险,但有父亲,有这些忠诚的伙伴,还有这只总能带来惊喜的灵猫
她忽然不觉得害怕了。
窗外,残月西沉。
距离鬼见愁峡谷,还有一日路程。
距离昆仑,还有十一日。
距离重阳,还有十三日。
夜还长,路还远。
但黎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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