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巳时。
当“迎客松”那株千年古松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株松树生于绝壁，树干粗壮需十人合抱，枝桠如虬龙般伸展，覆盖了方圆半亩之地。树下立着一座石碑，刻着“昆仑地界”四个古篆大字。
过了此碑，便是昆仑山脉外围，守山人布下的防护大阵笼罩范围。理论上，邪祟难入，追兵止步。
慧净停下脚步，转身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任务完成，就此别过。前方自有人接应诸位。”
“大师不与我们同行？”萧青瓷问。
“贫僧需回转防线。”慧净面色凝重，“昨夜收到传讯，血神教联军发动了一波猛攻，海家主重伤，防线岌岌可危。贫僧必须赶回去支援。”
萧破军抱拳：“大师保重。”
慧净点头，又看了萧青瓷一眼：“郡主，菩提舍利之事，待见过守山人后，再作决断。切记，量力而行。”
说罢，他带着两个师弟，身形如飞鸟般掠向另一条山路，转眼消失在山林间。
众人稍作休整，继续前行。
果然，走了不到三里，前方山道上出现两人。一个白眉老僧，正是苦禅大师；另一个则是海长空——他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多日未眠。
“王爷！郡主！”海长空快步上前，声音沙哑，“你们终于来了！”
“长空，你父亲他”萧破军沉声问。
海长空眼眶一红：“家父身中血毒，昏迷不醒。守山人说，若无解药，最多还能撑三日。”
萧青瓷心中一紧。海擎天对她如亲孙女般疼爱，这份恩情她一直记着。
“血毒何解？”陆清尘问。
“需‘天山雪莲’配合‘佛门金刚咒’祛除。”苦禅大师开口，“雪莲昆仑就有，但金刚咒老衲修为不足，需守山人亲自出手。可守山人要维持防护大阵，无法分身。”
他看向萧青瓷：“郡主手中的琉璃灯，或许能暂缓毒性蔓延。但根治，还需守山人。”
“那就快带我们去见守山人。”萧破军道。
苦禅大师点头，引着众人往山中深处走去。
昆仑山脉远比想象中宏大。群山连绵，雪峰皑皑，云雾在山腰缭绕，宛如仙境。但此刻这仙境中，却弥漫着肃杀之气——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和爆炸声，显然战斗仍在继续。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众人来到一座山谷前。谷口立着两尊十丈高的石像，一为金刚，一为菩萨，虽经岁月侵蚀，但威仪犹存。
“此乃‘金刚谷’，守山人清修之地。”苦禅大师道，“谷中有禁制，非请勿入。诸位在此稍候，老衲进去通报。”
他步入谷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众人等在谷外。海长空焦急地踱步，萧青瓷则抱着虎妞，轻声安抚：“海爷爷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虎妞“喵”了一声，伸出爪子拍拍她的手，似在安慰。
片刻后，苦禅大师返回：“守山人有请。”
众人随他入谷。谷内别有洞天——小桥流水，竹林掩映，几座茅屋散布其间，完全不像战火前沿，倒像世外桃源。
中央最大的茅屋前，一个灰袍老者正在煮茶。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一个山间老农。但萧破军和陆清尘同时心中一凛——这老者气息内敛如深渊，修为深不可测！
武域境巅峰，甚至可能更高！
“老朽昆仑守山人，道号‘云崖’。”老者抬头，目光温和，“诸位远来辛苦，请坐。”
众人行礼落座。云崖子为每人斟了杯茶，茶香清冽，入喉甘甜，竟有提神醒脑、恢复罡气之效。
“好茶。”陆清尘赞叹。
“山中野茶罢了。”云崖子微笑，随即看向萧青瓷，“这位就是沈清漪的女儿吧？果然有她的风骨。”
萧青瓷起身行礼：“晚辈萧青瓷，见过守山人前辈。”
“不必多礼。”云崖子摆手，“你母亲的事，老朽听说了。她为苍生舍身，可敬可佩。你能集齐七盏琉璃灯，也是天意。”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老朽长话短说。如今形势，诸位已知晓。血神教联军五万，五位武域境，日夜猛攻‘葬魔谷’防线。我方虽有七寺弟子、海家高手、以及老朽坐镇，但实力悬殊。防线最多还能撑五日。”
“五日？”罗刚急道，“那重阳还有十日啊！”
“所以我们需要在五日内，做两件事。”云崖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击退联军，稳住防线；第二，助萧青瓷炼化菩提舍利，突破武域后期，以七灯布下‘七星封魔阵’，在重阳之日加固血魔封印。”
他看向萧青瓷：“第二件事，尤为关键，也尤为凶险。菩提舍利乃千年前‘菩提尊者’坐化所留，蕴含庞大佛力。以你琉璃净体之资，或有五成把握炼化成功。但若失败”
“若失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萧青瓷接口，“晚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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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还愿意尝试？”云崖子问。
“愿意。”萧青瓷毫不犹豫，“晚辈一路行来，见过太多牺牲。母亲，海爷爷，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都在为守护这个世界而战。晚辈身为琉璃净体，七灯之主，岂能退缩？”
她说得平静，但眼中那份坚定，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萧破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因为他知道，女儿是对的。
“好。”云崖子点头，“既如此，老朽便倾力相助。不过在此之前，先救人。”
他起身：“随老朽来。”
众人跟着他来到另一间茅屋。屋中床上，海擎天双目紧闭，面色乌黑，胸口一道伤口正渗出黑色脓血。床边，海红鲤正用湿毛巾为他擦拭额头，眼睛哭得红肿。
“爷爷”萧青瓷心中一痛。
云崖子走到床前，伸出两指按在海擎天腕脉上，片刻后道：“血毒已侵入心脉，寻常手段难解。不过”
他看向萧青瓷：“七盏琉璃灯的净化之力，配合老朽的‘回春诀’，或可一试。但需一人以自身罡气为引，将琉璃灯之力导入他体内。此举极耗修为，且可能沾染血毒。”
“我来。”萧青瓷当即道。
“不，让老衲来。”苦禅大师上前，“郡主还要炼化舍利，不能在此损耗。”
“大师修为高深，确是更佳人选。”云崖子点头，“那就开始吧。”
萧青瓷取出七盏琉璃灯，按北斗方位摆在海擎天周围。灯芯亮起，七色光华将床铺笼罩。
苦禅大师盘坐床前，双手结印，周身泛起金色佛光。佛光与琉璃光华交融，缓缓渗入海擎天体内。
只见海擎天胸口的黑色伤口开始蠕动，一丝丝黑气被逼出，在琉璃光华下迅速消融。他的脸色也逐渐由乌黑转为苍白，呼吸变得平稳。
半个时辰后，云崖子收手：“血毒已祛除九成，剩下的一成需静养调理。性命无碍了。”
海红鲤“噗通”跪地：“多谢守山人大恩！”
“快起。”云崖子扶起她，“要谢就谢苦禅大师和萧郡主。”
海长空也向萧青瓷深深一揖：“郡主大恩，海家永世不忘。”
萧青瓷连忙还礼：“海爷爷待我如亲孙女，这是我该做的。”
虎妞跳到床上，用小爪子轻轻碰了碰海擎天的脸，然后“喵”了一声，似在说：会好起来的。
众人退出茅屋，让海擎天静养。
回到主屋，云崖子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乳白色珠子，表面光滑温润，内部隐隐有金光流转，散发着浩瀚而纯净的佛力。
菩提舍利。
“此舍利已存世千年，佛力虽纯，却也霸道。”云崖子郑重道，“炼化之法，老朽会传你。但能否成功，全看你自己。”
他将舍利递给萧青瓷。珠子入手温热，萧青瓷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如汪洋大海，自己只是一叶扁舟。
“晚辈准备好了。”她深吸一口气。
“不急。”云崖子道，“炼化需在‘琉璃洞’中进行，那里是昆仑灵气最浓郁之地，且有上古阵法护持。你先调整状态，明日午时，阳气最盛时开始。今夜，好好休息。”
他看向萧破军：“萧国公，老朽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萧破军点头，随云崖子走到屋外竹林。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国公可知，炼化舍利最大的凶险是什么？”云崖子问。
“佛力反噬？”
“不。”云崖子摇头，“是‘心魔’。菩提舍利会引动炼化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执念、欲望，形成心魔幻境。若能战胜心魔，则佛力尽归己用；若败，则神魂沉沦，永世不得超脱。”
他顿了顿：“萧青瓷虽心志坚定，但终究是个十岁的孩子。她内心最深的执念，恐怕就是母亲沈清漪。老朽担心”
“我明白了。”萧破军沉声道，“我会守着她。”
“不止是守着。”云崖子看着他的眼睛，“若真到万不得已时，或许需要你进入她的心魔幻境，助她破障。但此举极其凶险，你可能会被困在其中，与她一同沉沦。”
萧破军笑了：“那又何妨？我是她父亲。”
简单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云崖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有父如此，是这孩子的福分。”
夜深了。
萧青瓷抱着虎妞，坐在竹林边的石凳上，仰望昆仑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格外明亮，银河如一条光带横跨天际。
“娘，你也在看着吗？”她轻声问。
虎妞“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脸。
萧破军走过来，坐在女儿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夜里凉。”
“父王，我有点怕。”萧青瓷靠在他肩上，“不是怕死，是怕万一失败了，就再也见不到您，见不到北境的大家，见不到”
“不会失败的。”萧破军搂住她，“因为你是萧青瓷，是我萧破军的女儿。这世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而且，父王会一直陪着你。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心魔幻境里，父王都会在。”
萧青瓷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嗯。”
父女俩就这样坐着，看着星空，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
远处，葬魔谷的方向，隐约还有喊杀声传来。但在这片竹林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明天，将决定一切。
距离炼化开始，还有六个时辰。
距离重阳，还有九日。
这一夜，昆仑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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