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险道,名不虚传。
那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凿出的一条石阶路,宽不足三尺,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光滑如镜的峭壁。石阶久经风雨侵蚀,许多地方已经碎裂松动,缝隙间生满湿滑的青苔。更险的是,这条险道有一大半隐在云雾之中,看不清前路,也望不见尽头。
“此道全长三十里,分九段,每段都有天然险阻。”慧净老僧指着云雾深处,“第一段‘风吼崖’,常年罡风凛冽,能吹散护体罡气;第二段‘雷云阶’,时有落雷,需小心避让;第三段‘冰封台’,积雪终年不化,极滑;第四段”
他一口气说了九段险阻,听得罗刚直咧嘴:“这哪是路,这是阎王殿的请柬吧?”
海红鲤瞪他:“少说丧气话!”
萧破军仰头望了望险道,沉声道:“既然别无选择,那就上。清源打头阵,红鲤断后,其他人中间照应。记住,每一步都要踩实,不许急躁。”
众人点头,开始攀登。
慧净和两个师弟显然常走此路,步履稳健地走在最前。顾清源紧随其后,萧青瓷扶着父亲走在中间,陆清尘、海红鲤一左一右护持,罗刚和孙鹰殿后。
虎妞被萧青瓷揣在怀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小家伙似乎有点恐高,爪子紧紧抓着萧青瓷的衣襟,眼睛都不敢往下看。
初时还好,石阶虽陡,但还算完整。走了约莫三里,前方传来“呜呜”的风声——风吼崖到了。
那风来得诡异,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更可怕的是,风中夹杂着细碎的风刃,打在石壁上溅起火星,若是落在人身上,怕是能刮下一层皮。
“运转罡气护体!”慧净喝道。
众人立刻催动护体罡气。但风刃太密集,修为稍弱的孙鹰很快脸色发白,护体罡气被刮得摇摇欲坠。
萧青瓷心念一动,七盏琉璃灯自动飞出,在她头顶旋转。七色光华如伞盖般撑开,将所有人笼罩在内。风刃击在光罩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声响,却无法突破。
“好!”罗刚咧嘴笑,“有郡主这宝贝在,咱们能省不少力气!”
虎妞也似乎不那么怕了,从萧青瓷怀里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看着外面呼啸的风刃。它忽然张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嚏!”
一个金色的气泡从它口中飞出,晃晃悠悠飘到光罩外。气泡碰到风刃,“噗”地炸开,化作一片金色光点。那些风刃遇到光点,竟纷纷改变方向,互相碰撞消散。
“瑞兽的‘祥瑞领域’”慧净眼中闪过惊异,“虽未成型,但已能影响天象。这只灵猫的血脉,比贫僧想象的还要纯正。”
虎妞得意地“喵”了一声,又缩回萧青瓷怀里。
有琉璃灯和虎妞相助,第一段险道顺利通过。
第二段雷云阶更麻烦。此处云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一丈。云雾中电光闪烁,时不时有雷霆劈下,轰在石阶上,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雷击有规律。”陆清尘凝神观察片刻,“每隔九息一道,落点呈‘之’字形移动。跟着我的步伐。”
他率先踏出,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雷霆劈过的间隙。众人紧随其后,如走刀尖。
走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雷霆毫无征兆地劈下,直取队伍中间的萧青瓷!这雷霆的威势远超之前的落雷,显然是人为操控!
“小心!”萧破军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后,破军枪横举,硬撼雷霆。
轰——!
枪身剧震,萧破军连退三步,嘴角溢血。但他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云雾中传来一声轻“咦”,似乎很意外有人能接下这一击。紧接着,三道人影从云雾中浮现,皆是黑衣蒙面,手持雷符。
“幽冥教还真是不死心。”陆清尘拔剑,“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血冥子大人有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们上昆仑。这雷云阶,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挥手,三人同时祭出雷符。数十道紫色雷霆如毒蛇般扑下,封锁了所有退路。
顾清源正要出手,慧净却抢先一步:“阿弥陀佛。此地乃佛门圣地,岂容邪祟撒野?”
老僧双手合十,口中念诵《金刚经》。一个个金色梵文从他口中飞出,在空中结成一座金色莲台。莲台旋转,雷霆劈在上面,竟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大金刚咒?!”黑衣人惊呼,“你是守山人座下四大金刚之一的慧净?!”
“既知贫僧名号,还不退去?”慧净睁眼,目中金光一闪。
三个黑衣人交换眼神,咬牙道:“退!”
他们身形融入云雾,消失不见。显然,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慧净的对手,选择暂避锋芒。“多谢大师。”萧破军抱拳。
慧净摇头:“分内之事。不过他们既然出现在此,说明前面的路可能还有埋伏。诸位务必小心。”
队伍继续前进。
,!
接下来的几段险道,虽有天然险阻,但再未遇到埋伏。显然幽冥教的人知道有慧净在,普通伏击无用,可能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第七段“迷魂径”时,天色已近黄昏。此处雾气更浓,且雾气中蕴含着一种能迷惑心智的力量。修为最低的罗刚已经有些神志恍惚,嘴里开始念叨北境的往事。
“赵虎那憨货上次偷吃老子的烧鸡看老子回去不揍他”
海红鲤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清醒点!”
萧青瓷再次催动琉璃灯,清辉驱散迷雾,众人才恢复清醒。
“这地方邪门。”孙鹰心有余悸,“若是独自通过,怕是要被困死在这里。”
慧净道:“所以天梯险道历来是昆仑的天然屏障。若非情势紧急,守山人也不会允许外人从此通过。”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队伍抵达了第九段——“登仙台”。
这是一处位于山腰的天然平台,方圆百丈,平整如镜。平台尽头有一座破旧石屋,据说是古时修道者所建,如今作为往来行人的歇脚处。
“今夜在此休息。”慧净道,“明日再走三十里平路,就能抵达昆仑外围的‘迎客松’。”
众人进入石屋。屋中虽简陋,但桌椅床铺俱全,甚至还有灶台和存粮——显然是常有人维护。
萧青瓷将虎妞放在桌上,小家伙累坏了,趴着就不动了。她自己也精疲力尽,但还得先照顾父亲。
萧破军的伤势在养元阵治疗后已稳定,但今日强行硬撼雷霆,又有些反复。萧青瓷再次为他运功疗伤,琉璃灯的温润力量缓缓注入。
陆清尘在灶台生火做饭,这位江南才子竟也精通厨艺,不一会儿就煮好一锅热腾腾的米粥,还切了些带来的肉干。
众人围坐吃饭时,石屋外忽然传来翅膀扑腾声。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竹筒。
“是北境的信鸽!”孙鹰一眼认出,“看来钱莺姑娘又有消息了。”
萧青瓷解下竹筒,里面果然是钱莺的第八封信。
她借着火光展开信纸,看着看着,嘴角又上扬了。
“钱莺姐姐说,赵虎和李豹伐木补桩,结果两人较劲,非要砍最大的树。结果树倒了,把后院的围墙砸塌了一截,现在两人正苦哈哈地砌墙呢。”
众人哄笑。
“白云子道长抄完《清净经》后,发誓再也不碰阵法,转而研究丹药。结果第一次炼丹就炸炉,把丹房炸得乌烟瘴气,自己头发都烧焦了半截。现在道长戴了个斗笠遮丑,赵虎见了就笑,又被道长追着打。”
想象着白云子气急败坏的样子,连严肃的慧净都忍不住摇头莞尔。
“最后,”萧青瓷念道,“顾清源留下的副将报告,北狄左贤王的主力大军有异动,似乎分出一半兵力,往昆仑方向来了。另外,西域木桑大师传来密信,说火神教内部分裂已成,愿意相助的三成长老已经暗中集结,只等重阳之日,里应外合。”
这是个重大利好!
萧破军精神一振:“若火神教能从内部瓦解,敌方就少了一位武域境和数千战力。此消彼长,我们的胜算又添一成。”
陆清尘沉吟:“但也要防其中有诈。血冥子阴险狡诈,未必没有料到这一点。”
“木桑大师行事谨慎,应当可信。”慧净道,“不过陆施主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待到了昆仑,贫僧会请守山人亲自查验。”
信的最后,钱莺写道:“郡主,王府一切安好,勿念。只盼你们平安归来。另,赵虎让我带句话——他说等王爷和郡主回来,要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虽然上次他差点把厨房烧了。”
萧青瓷眼眶微湿。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此刻却如暖流般涌入心田。她知道,自己守护的,正是这些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夜深了,众人轮流值守休息。
萧青瓷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母亲,想起北境,想起这一路的艰难险阻还有十一日,就是重阳了。
虎妞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钻进她怀里,用脑袋蹭她的手。
“虎妞,你说我们能赢吗?”她轻声问。
虎妞“喵”了一声,那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它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在说:一定能的。
萧青瓷笑了,抱着虎妞,渐渐沉入梦乡。
屋外,萧破军和慧净坐在石阶上守夜。
“王爷,郡主的决心,您看到了。”慧净低声道,“炼化菩提舍利,虽险,但或许真是唯一的生路。”
萧破军沉默良久:“我知道。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我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不愿女儿冒险。”
“父爱如山,贫僧理解。”慧净叹息,“但有些路,只能自己走。郡主虽年幼,但心志之坚,已胜过许多成年人。或许这就是琉璃净体的宿命。”
宿命?
萧破军望向夜空。他不信宿命,若真有宿命,那他就要亲手打破它。
夜色深沉,山风呜咽。
距离昆仑外围,还有三十里。
距离重阳,还有十日。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漫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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