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火神教营地经过半夜“虚惊”,此刻仍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巡夜教众增加了一倍,哨塔上的幽绿火焰燃得愈发旺盛,将营寨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中军帐侧旁,一座稍小的赤纹帐篷内。
陆清尘盘膝坐在毡毯上,双目微阖,似在调息。实则浩然剑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每一缕都绷紧如弦——方才帐中那面窥心镜,险险就要照出真气破绽。
帐帘微动。
海红鲤佝偻着身形进来,手中端着木托盘,上置两碗猩红药汤:“赤魇长老,教主赏的‘血髓汤’,助你恢复舟车劳顿。”
——这是焰婆每日需为赤魇熬制的补药,方子得自赤魇遗物。
陆清尘睁眼,沙哑道:“放下吧。”
海红鲤放下托盘,却未立刻离去。她背对帐门,以极低声音传音:“罗刚那边出了点岔子。”
“说。”
“肥陀麾下有个副手叫‘火陀’,与肥陀是表亲。方才罗刚去辎重营巡查,火陀上前搭话,问起他姑姑的近况——真的肥陀有个姑姑在西域,三年前已病故,但此事教中少有人知。”
陆清尘瞳孔微缩:“罗刚如何答?”
“他说‘姑姑安好,还托我给你带了西域蜜枣’。”海红鲤语速极快,“火陀当时表情不对,但未多说。我暗中留意,见他离营后往血冥子大营方向去了。”
麻烦了。
顾清源搜集的情报再详尽,也不可能知道某个小头目的姑姑是否健在。这种细枝末节,往往就是最致命的破绽。
“顾清源呢?”
“已去处理。”海红鲤道,“阴烛擅幻术与毒,他说有七成把握让火陀‘意外身亡’,但需制造不在场证明。”
陆清尘沉吟片刻:“让罗刚立刻去赤焚上人那里,主动禀报‘火陀私藏血奴,疑似私通外敌’——倒打一耙,抢占先机。”
海红鲤眼睛一亮:“好计!我这就去。”
她退出帐篷不久,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陆清尘掀帘望去,只见营地西侧火光冲天!浓烟中夹杂着教众的惨叫,以及某种野兽的嘶吼——
“血奴暴动!笼子被破了!”
“是妖兽!有妖兽袭营!”
陆清尘心中一凛:这不在计划内!
他化作赤虹掠向暴乱处,途中与顾清源相遇。二人交换眼神,顾清源微不可察地摇头——不是他做的。
那就只能是
“敌袭!保护血奴——不对!斩杀暴动者!”有长老厉声指挥。
西侧铁笼区已乱作一团。数十个铁笼门锁尽数断裂,关押的四百多名血奴如潮水涌出!他们虽被长期喂食迷药,神智不清,但求生本能驱使下,仍是疯狂冲撞营寨栅栏。
更诡异的是,笼区中央趴伏着一头庞然巨兽!
那兽形如黑豹,却生着三尾,浑身皮毛油亮如黑缎,此刻正撕咬着一名火神教执事的脖颈。兽瞳在火光中泛着琥珀光泽——
“虎妞?!”陆清尘几乎失声。
不,不对。
细看之下,那兽虽与虎妞形似,但体型大了三倍有余,且周身萦绕淡淡黑雾,煞气浓重。应是某种妖兽,巧合之下与虎妞同属狸族血脉。
“是‘三尾狰’!”顾清源低呼,“此兽专食人心,怎会出现在此?”
话音未落,那三尾狰猛地扭头,琥珀兽瞳直勾勾盯向陆清尘!
下一刻,它舍弃残尸,化作黑影扑来!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拉出三道残影!
陆清尘下意识要拔剑,手按到腰间才想起此刻伪装身份,只能用火煞罡气。他双掌赤红真气暴涨,化作火焰巨掌拍向兽首——
轰!
气浪翻卷,陆清尘连退三步,掌心发麻。那三尾狰也被震退,却毫发无伤,反而兽瞳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狡黠。
它在演戏!
陆清尘陡然明悟:这妖兽不是偶然出现,而是受人驱使!方才那一扑看似凶猛,实则留了七分力,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传递某种信息?
三尾狰低吼一声,转身扑向营寨东侧——那里是火神教的粮草囤积区!
“拦住它!”赤焚上人的厉喝从天而降。
一道赤红火柱自半空轰落,直击三尾狰!那妖兽却灵巧至极,三尾一摆,竟凭空横移三丈,火柱只擦着它皮毛掠过,点燃了旁边一座帐篷。
混乱,彻底的混乱。
血奴奔逃、妖兽肆虐、粮草起火整个火神教营地乱成一锅粥。陆清尘一边假意追击妖兽,一边暗中观察——他注意到,有几队教众趁乱脱离队伍,朝营地深处某座不起眼的灰帐篷摸去。
那座帐篷,白日里顾清源曾标记过:疑似存放火神教核心秘典《火煞真经》下册之处。
“声东击西”陆清尘心中冷笑,“血冥子,你倒是会借力打力。”
这妖兽袭营,八成是诛佛联盟内部其他势力所为。血冥子顺水推舟,制造混乱,一是试探火神教虚实,二是想趁乱盗取别家秘典——这等权谋手腕,不愧是血骨真人的师弟。
,!
既然如此
陆清尘悄然传音给顾清源:“帮他们一把。”
顾清源会意,阴柔身形在火光阴影中几个闪烁,已至灰帐篷附近。他袖中弹出三枚无色无味的“迷神散”,守帐的八名神通境护卫吸入少许,眼神顿时涣散。
那几队“盗经者”顺利潜入帐篷。
然而片刻后,帐内传出凄厉惨叫!
灰帐篷猛然炸裂,赤红火焰冲天而起!火焰中可见数道人影扭曲燃烧,转眼化作焦炭——那帐篷根本不是藏书处,而是陷阱!里面埋设了“地火霹雳子”,专等盗贼上钩!
赤焚上人的狂笑在空中回荡:“血冥子!就这点伎俩,也想谋我圣教秘典?!”
远处血冥子大营方向,一道阴冷哼声传来,却未再有所动作。
这场混乱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平息。
三尾狰早已遁入深山不见踪影。血奴死了大半,余下百余人被重新关押。粮草烧毁三成,灰帐篷陷阱炸死了七名盗经者——经查验,其中三人是白莲圣教弟子,四人是幽冥教外围执事。
诛佛联盟内部,裂痕又深一分。
朝阳初升时,昆仑主峰收到了钱莺的第十封信。
送信的是只通体雪白的信鹰,翼展足有六尺,是北境驯养多年的灵禽。它穿过七星封魔阵光幕,精准落在天枢峰观星台,将腿上竹筒放下后,亲昵地蹭了蹭萧青瓷的手。
“小白又瘦了。”萧青瓷摸摸信鹰翎羽,取出竹筒中信笺。
信是厚厚一沓,以钱莺特有的娟秀字迹书写。萧破军也凑过来看,父女二人并肩坐在石阶上,虎妞挤在中间,琥珀眼瞳好奇地盯着信纸。
“青瓷、王爷敬启:
见字如面。北境一切安好,勿念。
赵虎李豹这两个憨货,三日前突发奇想,要帮白云子道长改良‘护城大阵’。说是看道长每日布阵辛苦,他俩力气大,可以帮忙搬运阵基石材。道长拗不过,便指点了两处阵眼位置,让他们去后山采‘青罡石’。
结果这两货到了后山,分不清青罡石与‘青苔石’——后者遇罡气即爆。他俩扛了三十块回来,往阵眼一放,注入真气试效果
轰!
半个校场被炸上天。赵虎的胡子烧没了半边,李豹的眉毛焦如炭条。白云子道长气得当场闭关,放话三月不见这俩祸害。
现下赵虎李豹每日蹲在道长闭关洞府外,一个捧着新长出的胡子发誓‘再乱动就是狗’,一个拿着眉笔试图画眉——可惜手抖,画得一边粗一边细,像两条黑毛虫在额上爬。守营将士见了都憋笑憋出内伤。”
萧青瓷噗嗤笑出声。
萧破军摇头苦笑,眼里却满是暖意——这等鲜活日常,在这烽火连天的时刻,显得尤为珍贵。
信继续:
“说正事。北境防线已加固完毕,按王爷临走前布置,三十六处关隘皆增派双倍守军。‘破军弩’新制三百架,分置各处箭楼。粮草囤积可支三年,药材充足。
西域方向,七国盟军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东进支援。但考虑到诛佛联盟围困昆仑,盟军若贸然前来,恐中埋伏。妾身与七国国主商议后,决定暂驻玉门关,待王爷信号。
另,三皇子——如今该称陛下了——七日前来密信,言朝堂已初步稳定,但仍有旧党余孽暗中活动。陛下已着手清洗,预计重阳前后可肃清。届时将亲率三千‘龙骧卫’北上,为王爷压阵。
最后,私事一桩。
前日清理王府库房,发现王妃旧物中有一锦盒,内藏书信十二封。妾身未敢擅拆,但盒上留有王妃亲笔:‘待瓷儿武域境成,交与她。’如今小姐已至后期,此物当交由小姐亲启。
盒随信鹰带回,望小姐珍重。
北境诸君,等王爷与小姐凯旋。
钱莺 敬上
又及:赵虎让我务必加上一句——‘王爷,俺知道错了,回来能不能别罚守水井?换抄经行不行?《金刚经》俺已会背一半了!’”
信末,画了个哭丧脸的简笔小人,胡子只剩半边。
萧青瓷笑得肩膀直颤,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她小心翼翼从竹筒中取出那个巴掌大的锦盒——以北海沉银打造,盒面刻着并蒂莲纹,锁扣处贴着张泛黄符纸,上书“解铃还须系铃人”。
是母亲的字迹。
萧破军默默揽住女儿肩膀,虎妞也轻轻蹭她手背。
萧青瓷深吸口气,指尖触及符纸。符纸感应到她体内琉璃真气的同源气息,无声化为光点消散。盒盖弹开——
里面整齐叠放着十二封信,信封皆以青瓷釉色笺纸制成,右上角标着月份:从“甲寅年正月”到“腊月”,正好一年。
她取出第一封,展开。
信纸上是沈清漪清丽飘逸的字迹:
“瓷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长大,且修为至武域境——娘为你骄傲。
这十二封信,是娘怀你那年每月所写。当时娘已知自身命劫,恐不能伴你长大,便想以这种方式,陪你走过一年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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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信写于元宵灯下,娘告诉你世间灯火为何温暖;
二月信写于初雪化时,娘教你看檐下冰棱如何折射天光;
三月信写于桃花盛开,娘说女儿家当如桃,柔而不弱,艳而不妖;
每月一封信,每月一堂课。娘将这辈子想教你的,都写进去了。
最后,娘要告诉你三件事:
一、爹很爱你,只是他笨,不懂表达。若他惹你生气,多给他一次机会。
二、七盏琉璃灯是钥匙,但开启的不该是仇恨。娘化灯镇魔,是愿,不是怨。
三、无论将来你成为何等人物,记得常笑。娘最喜欢看你笑。”
信纸末尾,画着个简易笑脸,嘴角弯弯。
萧青瓷捧着信,泪珠大颗大颗落下,砸在信纸上晕开墨迹。但她却在笑,笑得眉眼弯弯,一如沈清漪画的那个笑脸。
萧破军别过脸去,肩头微颤。
良久,萧青瓷将信仔细叠好放回锦盒,抱在怀中,轻声道:“爹,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回北境过除夕吧。叫上钱姨、赵叔李叔、白云子道长,还有四位义兄姐热热闹闹的。”
“好。”萧破军声音沙哑,“想吃什么,爹亲自下厨。”
“爹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那给你做一锅,管够。”
朝阳完全跃出云海,将昆仑七峰染成金色。七星封魔阵光幕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昨夜激战的痕迹已被晨雾掩去。
但山脚下,诛佛联盟大营中,一股压抑气息正在蔓延。
血冥子中军帐。
黑袍男子负手立于帐中,面前跪着三人:赤焚上人、白莲圣女无垢、幽冥副教主冥骨。
“所以,”血冥子缓缓开口,声音阴柔如毒蛇吐信,“昨夜火神教遇袭,是巧合?”
赤焚上人额头渗出冷汗:“盟主明鉴!那三尾狰确是外来妖兽,且白莲、幽冥两派之人趁乱盗经,人赃并获——”
“本座没问你这个。”血冥子打断,“本座问的是,赤魇、焰婆、肥陀、阴烛四人,你可验明正身?”
“窥心镜已照过,真气运转无异常。”赤焚上人忙道,“且肥陀今晨主动揭发其副手火陀私通外敌,已将那叛徒就地正法。这是火陀的供词——”
他呈上一卷血书。
血冥子扫了一眼,忽然笑了:“赤焚,你可知火陀有个姑姑?”
“这属下不知。”
“本座知道。”血冥子指尖燃起一缕黑焰,将血书烧成灰烬,“他姑姑三年前就死了。肥陀若真是肥陀,会不知道?”
帐内死寂。
赤焚上人面色骤变:“盟主是说——”
“内鬼不在别处,就在你火神教四位长老之中。”血冥子转身,黑袍下苍白面容露出一抹森然笑意,“不过无妨,本座正愁找不到理由清洗传令下去,今夜子时,诛佛联盟于昆仑北麓发动总攻。让火神教打头阵。”
“这盟主,我教昨夜损失惨重,恐怕——”
“要么打头阵,要么本座现在就让你们变成‘损失’。”血冥子柔声道,“选一个。”
赤焚上人浑身颤抖,伏地叩首:“遵命。”
三人退出大帐后,血冥子走到帐中沙盘前,指尖点在昆仑北麓某处。
那里是七星封魔阵的“天璇”阵眼,由金山寺方丈镇守——七寺之中,金山寺以刚猛硬功着称,阵法防御最强,但也最耗真气。
“萧破军,你以为派几个棋子潜入,就能乱我大局?”血冥子轻语,苍白脸上浮现病态红晕,“本座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权倾天下。”
帐外,日头渐高。
距离重阳决战,还剩六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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