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如钩,悬于昆仑东侧峡谷之上。
四道身披赤红火纹斗篷的身影,在嶙峋山石间无声穿行。为首者身形清瘦,斗篷兜帽下露出半张覆着火焰图腾面具的脸——正是伪装成火神教外事长老“赤魇”的陆清尘。
“前方三里便是火神教前哨营。”
海红鲤压低声线,原本清脆的女声此刻沙哑如老妪。她伪装的是火神教执法长老“焰婆”,脸上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褶皱处用特殊药水勾勒出老年斑纹。
罗刚粗壮的身躯裹在宽大斗篷里,闻言闷声道:“俺这假肚子勒得慌。”
他伪装的是火神教护法“肥陀”,原本就魁梧的身形又塞进三层棉垫,腰围足有常人两倍。顾清源在他身侧无奈摇头,指尖一弹,一缕罡气钻入罗刚腰间束带,稍稍松缓半分。
“罗护法,少说多做。”顾清源的声音化作阴柔腔调——他伪装的是火神教军师“阴烛”,脸上涂着惨白脂粉,眉眼细长如蛇。
陆清尘抬手示意噤声。
前方峡谷出口,两座三丈高的石砌哨塔映入眼帘。塔顶燃着幽绿色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如鬼眼。塔下巡逻的教众皆着赤红短打,胸前绣着扭曲火焰纹章,腰间佩弯刀。
“令牌。”陆清尘低语。
四人同时从怀中摸出赤铜令牌——这是三日前截杀那支火神教补给队所得。真正的赤魇、焰婆、肥陀、阴烛四人,此刻尸骨已埋在二十里外的乱石岗。
“走。”
陆清尘率先迈步,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腾起淡淡赤红真气——这是他以浩然剑气模仿出的“火煞罡气”,虽形似而神非,但在夜色掩护下足以蒙混过关。
“站住!”
哨塔上传来厉喝。四名身着赤铜甲胄的守卫跃下,为首者是个独眼壮汉,修为约在化罡境中期,手中长矛指向四人:“报上名号,验明令牌!”
陆清尘冷哼一声,斗篷一振。
武域境初期的威压如潮水涌出——虽只展露三成,却已让四名守卫面色发白。他缓缓抬手,赤魇令牌在掌心翻转,令牌中央镶嵌的血色晶石在月光下泛起妖异光泽。
“外事长老赤魇,奉教主密令回营。”声音沙哑冰冷,与真正的赤魇有九分相似——这三日陆清尘反复听顾清源用留音石录下的赤魇遗言,硬是模仿出了语调精髓。
独眼守卫仔细验过令牌,又看向后面三人。
海红鲤颤巍巍递上焰婆令牌,咳嗽两声:“老身这把骨头,连夜赶路咳咳教主也是,非要这时候召见。”
罗刚挺着假肚子,粗声粗气将肥陀令牌扔过去:“验快点!饿死佛爷了!”
——这是顾清源教的:真正的肥陀贪食暴躁,每逢赶路必抱怨饥饿。
顾清源则阴恻恻一笑,指尖拈着阴烛令牌递出,也不说话,只是细长眼睛盯着守卫,看得对方脊背发凉。
“放、放行!”独眼守卫赶忙让开路。
四人穿过哨卡,步入峡谷深处。
越往内走,营寨规模越大。连绵的赤色帐篷如血瘤般铺满山谷,中央处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火焰神像,以黑曜石雕成,眼眶处镶嵌两团幽绿磷火,在夜色中森然可怖。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气息——那是火神教特有的“血焰香”,以人血混合七种毒草炼制,长期吸入会让人心神亢奋、嗜血好战。
“忍住。”陆清尘传音入密。
罗刚鼻翼翕动,脸色有些发青。他是四人中修为最低的,仅神通境初期,对这毒香抵抗力最弱。海红鲤悄无声息递过一颗清心丹,罗刚接过含在舌下,面色才稍缓。
“先去中军帐复命。”顾清源低声道,“按赤魇遗言,他们此行是奉命前往西域联络残余势力,带回了一批‘血奴’——”
他目光瞥向营地西侧。
那里立着数十个铁笼,每笼关押着十余人,男女老幼皆有,个个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笼外有教众持鞭巡视,不时抽打笼柱发出恐吓厉喝。
陆清尘袖中拳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走。”
四人朝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赤金帐篷行去。
同一轮月下,昆仑主峰。
七星封魔阵的光幕如倒扣的琉璃碗,笼罩着七座山峰。光幕上流转着金、青、蓝、赤、黄、白、紫七色光华,对应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处阵眼。
天枢峰顶,萧青瓷盘坐于观星台。
十岁少女身形未足四尺,却已隐隐有宗师气度。她双目微阖,周身三丈内空间微微扭曲——这是武域境后期“领域雏形”自然外显的现象。
眉心处,一点琉璃光华明灭不定。
七盏琉璃灯虚影在她识海中缓缓旋转,灯芯处各有一点真灵之火:菩提寺的智慧金焰、金山寺的功德青焰、法门寺的寂灭蓝焰、栖霞寺的涅盘赤焰、云林寺的慈悲黄焰、大昭寺的轮回白焰、青莲寺的清净紫焰。
“母亲”
萧青瓷轻声呢喃。
炼化菩提舍利突破后期时,她曾短暂触及沈清漪留在灯中的残念。那是一片温暖如春阳的意念,没有具体言语,只有无尽的守护之意——就如当年那个女子化道为灯时,最后回望北境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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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妞蜷在她膝边,原本橘黄相间的毛发此刻隐隐透出玉质光泽。这只身怀瑞兽血脉的狸花猫,在昆仑灵气滋养下,似乎也在发生某种蜕变。它忽然抬头,琥珀色眼瞳望向东北方向,喉间发出低呜。
“你也感觉到了?”萧青瓷睁眼,摸了摸虎妞的脑袋。
远处传来破空声。
萧破军踏月而来,玄黑大氅在夜风中翻卷。他伤势已恢复七成,此刻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落在观星台时,他刻意放轻脚步——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生怕惊扰女儿修炼。
“爹。”萧青瓷起身,顺手抱起虎妞。
“又熬夜参悟。”萧破军皱眉,伸手想揉女儿头发,却在半空顿了顿,改成轻拍肩膀,“云崖前辈说,武域境后期需‘合天地’,不是枯坐就能突破的。”
“女儿明白。”萧青瓷点头,却话锋一转,“但七星封魔阵的持久方案,必须尽快完善。白日那一战,七位前辈只支撑两个时辰就真气耗尽,若是血冥子持续强攻”
她指向光幕外。
月光照亮山脚下连绵敌营。诛佛联盟五万大军分作七处扎营,呈北斗之形将昆仑围困——这分明是刻意针对七星封魔阵的布局。其中火神教的赤色营寨最为显眼,营中那尊黑曜石火焰神像,即使在夜里也散发着不祥幽光。
“陆先生他们应该已潜入了。”萧破军目光深邃,“若计划顺利,三日之内,火神教必生内乱。”
“爹不担心?”
“担心。”萧破军坦然道,随即又笑了,“但更相信他们。你那四个义兄姐虽常闹笑话,可生死大事上从未掉过链子。至于陆清尘和海红鲤一个是浩然剑传人,一个是七寺智囊,这般阵容若是失败,那便是天意了。”
萧青瓷抿嘴轻笑。
父女二人并肩立于崖边,夜风吹动衣袂。虎妞从萧青瓷怀中跳下,蹲在二人脚边,尾巴轻轻摆动。
“对了,”萧破军忽然想起什么,“钱莺今日又来信了,说是第十封。要现在看么?”
“等会儿吧。”萧青瓷眨眨眼,“先留个念想——每次钱姨来信都有趣事,正好等明日压力大时再看,能舒缓心神。”
萧破军失笑摇头。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阵眼处忽然光华一颤!
“敌袭?!”
火神教中军帐。
帐内燃着十二盏血焰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猩红如脏腑。正中铺着一张完整白虎皮,虎皮上盘坐着一名赤发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如骷髅,眼眶深陷,唯有一双眸子赤红如烧炭。他身披火焰纹金边袈裟,脖颈挂着一串由九十九颗指骨串成的念珠——正是火神教当代教主,血骨真人师弟,武域境中期修为的“赤焚上人”。
帐下分立八名长老,修为皆在神通境中后期。
陆清尘四人躬身行礼。
“赤魇,”赤焚上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西域之行,收获如何?”
“回教主。”陆清尘压着嗓子,将顾清源事先编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属下在西域联络到三支残部,共得血奴四百二十人,其中青壮三百,已随辎重队押回。另取得‘火髓玉’三十斤、‘血珊瑚’八十株,皆已入库。”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枚留影石。
赤焚上人接过,真气注入。留影石投射出模糊影像:正是西域某处山谷,数百血奴被驱赶着登上囚车,背景中可见火神教残部的旗帜。
——这影像是顾清源以幻术伪造,但足以乱真。
“嗯。”赤焚上人颔首,赤红眼珠转向海红鲤,“焰婆,你的‘血焰香’改良如何了?”
海红鲤颤巍巍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支赤色线香:“老身以西域‘曼陀罗花粉’替代原本的迷心草,香效增强三成,且成瘾性更烈。只需连吸七日,便是化罡境武者也难挣脱。”
她点燃线香。
一缕猩红烟雾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扭曲鬼脸,持续三息才散去。帐中几名长老吸入少许,眼中顿时泛起血丝,呼吸粗重起来。
赤焚上人深深吸了一口,闭目享受片刻,才缓缓睁眼:“不错。赏你十名血奴,随意处置。”
“谢教主。”海红鲤躬身退回。
接着是罗刚汇报辎重情况,顾清源汇报教众伤亡统计——四人准备充分,对答如流,甚至故意在某些细节上留下微小破绽,反而更显真实。
毕竟,长途跋涉归来,若事事记得分毫不差,那才可疑。
赤焚上人问了一刻钟,忽然话锋一转:“赤魇,你可知今夜盟主召见所为何事?”
陆清尘心头一凛,面上恭敬道:“属下不知。”
“诛佛联盟内部,有人私通昆仑。”赤焚上人赤红眼珠扫过帐中每一个人,语速极慢,“盟主已得密报,三日内必揪出内鬼。你等既从外归来,需严查麾下,若有可疑格杀勿论。”
帐内温度骤降。
“谨遵教主令!”八名长老齐声应诺。
陆清尘低头称是,后背却渗出冷汗——血冥子果然起疑了。这所谓的“内鬼搜查”,恐怕是试探,也可能是引蛇出洞之计。
,!
“下去吧。”赤焚上人挥袖,“赤魇留下,本座还有事吩咐。”
其余长老退去。
海红鲤、罗刚、顾清源三人交换眼神,躬身退出大帐。临出门前,顾清源余光瞥见赤焚上人从怀中取出一面血色铜镜,镜面正对陆清尘——
窥心镜!
火神教秘宝,能照出真气运转异象。若陆清尘以浩然剑气伪装的火煞罡气被照出破绽
顾清源脚步微顿,袖中指尖已扣住三枚破罡针。
帐内。
赤焚上人举起血色铜镜,镜面泛出蒙蒙血光:“赤魇,运转《火煞真经》第九重,让本座看看你西域之行有无长进。”
陆清尘垂首:“是。”
他缓缓抬起双手,赤红真气自掌心涌出——依旧是模仿的火煞罡气,但在窥心镜照射下,真气深处那缕属于浩然剑的纯白剑意,恐怕难以完全掩盖。
千钧一发。
忽然,帐外传来尖锐哨响!
紧接着是震天喊杀声,夹杂着真气爆破的轰鸣——
“敌袭!昆仑夜袭!”
赤焚上人霍然起身,血色铜镜一晃,镜光偏开半尺。陆清尘趁势收敛真气,疾声道:“教主,属下请命迎敌!”
“去!”赤焚上人化作赤虹冲出大帐。
陆清尘紧随其后,出帐瞬间与顾清源交换眼神。顾清源微微摇头——不是他们的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血冥子的反试探,开始了。
昆仑东南阵眼,天权峰。
此刻峰顶光幕外,悬立着三道身影。
居中者黑袍猎猎,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唯有一双苍白手掌露在外面,指甲漆黑如墨。左侧是个肥胖如肉山的头陀,扛着九环金刀;右侧是个面覆白纱的女子,赤足踏虚空,脚踝系着银铃。
三人皆是武域境!
“幽冥教副教主‘冥骨’,白莲圣教圣女‘无垢’,金刀门主‘屠山’。”云崖子的声音在萧青瓷身侧响起,老者踏空而来,灰袍在夜风中鼓荡,“血冥子倒是舍得,一次派出三名武域境试探。”
萧破军已至阵眼核心,与驻守此处的栖霞寺方丈并肩而立。七寺传人中,栖霞寺方丈修为最高,已达神通境巅峰,距离武域只差一线,此刻主持天权阵眼,光幕厚重如琉璃墙壁。
“云崖前辈。”萧青瓷轻声道,“他们意在消耗阵法持久力,不必全力应战。”
“老夫省得。”云崖子颔首,却忽然皱眉,“不对那冥骨手中所持之物——”
话音未落,阵外冥骨已抬起漆黑指甲的右手。
掌心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骷髅头骨,骨色惨白,眼窝处燃烧着幽绿鬼火。他口中念念有词,骷髅头骨缓缓飘起,悬浮在光幕前三丈处。
“幽冥破界骨!”云崖子面色一变,“此物专破封禁阵法!青瓷,加固天权阵眼!”
萧青瓷早已行动。
她双手结印,眉心琉璃光华大盛。识海中七灯真灵之火同时摇曳,栖霞寺的涅盘赤焰感应到同源阵法召唤,分出缕缕赤红流光,顺着七星阵脉络涌向天权峰。
光幕骤然增厚三尺!
几乎同时,冥骨催动骷髅头骨撞向光幕——
没有惊天巨响。
只有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骷髅头骨眼窝鬼火暴涨,惨白骨身贴附在光幕上,竟开始缓缓融化光幕!琉璃色的阵力如冰雪遇火,不断消融,虽速度不快,但持续下去,迟早会被蚀穿!
“动手!”萧破军厉喝。
栖霞寺方丈双手合十,身后浮现赤红涅盘佛光,佛光注入阵眼核心,勉强抵住腐蚀。
但冥骨身侧,肥胖头陀屠山已狞笑着挥出九环金刀!
刀罡化作百丈金色匹练,劈在光幕同一位置!无垢圣女则赤足轻踏,脚踝银铃叮当,音波如实质涟漪荡开,所过之处阵力紊乱!
三名武域境联手施压,天权阵眼剧烈震颤!
“爹,帮我护法。”萧青瓷忽然盘膝坐下。
“你要做什么?”萧破军急问。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萧青瓷闭目,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古印——这是她从七灯真灵中领悟的“琉璃净火印”,尚未完全掌握,但此刻别无选择。
虎妞蹭到她腿边,仰头发出一声清越长啸。
啸声如凤鸣,穿透阵法光幕!
冥骨手中骷髅头骨忽然一颤,眼窝鬼火明灭不定。他惊疑低头,却见骷髅头骨表面竟浮现出细密裂痕——
“瑞兽破邪?!”冥骨失声。
就是现在!
萧青瓷猛然睁眼,结印双手向前推出!
没有罡气奔涌,没有光华四射。
只有一缕纯净如琉璃的火焰,自她眉心飘出,穿过光幕,轻飘飘落在那骷髅头骨上。
嗤——
如冷水泼入滚油。
幽冥破界骨瞬间被琉璃净火包裹,惨白骨身在火焰中扭曲哀鸣,眼窝鬼火急剧黯淡!冥骨闷哼一声,掌心皮肉焦黑,慌忙撤手弃骨!
骷髅头骨坠落,在半空化作飞灰。
“撤!”冥骨当机立断,化作黑虹遁走。屠山和无垢对视一眼,也各自退去——试探目的已达到,没必要死磕。
天权峰顶恢复平静。
但萧青瓷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晃了晃,被萧破军一把扶住。
“胡闹!”萧破军又急又气,“刚突破后期就强催净火,反噬怎么办?!”
“爹看。”萧青瓷虚弱一笑,指向光幕外。
只见那骷髅头骨化作的飞灰并未散去,而是飘浮在空中,隐隐组成一行字:
“内有接应,三日为期。”
——是顾清源的幻术手段!他趁方才乱战,以残余鬼火为媒介,留下了这行只有琉璃净火才能显形的密信!
萧破军一怔,随即眼眶微热。
他抱紧女儿,声音沙哑:“臭丫头,跟你娘一样,总爱逞强。”
虎妞蹭蹭萧青瓷小腿,喵呜一声,琥珀眼瞳里满是骄傲。
远处,火神教营地上空,赤焚上人正率众与“夜袭敌军”交战——那不过是血冥子派出的百余幻影傀儡,制造混乱后便自行消散。
中军帐旁,陆清尘望向昆仑方向,袖中掌心那道以浩然剑气刻下的密信正微微发烫:
“已入虎穴,静待时机。”
月渐西沉。
距离甲子年重阳,还剩六日零七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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