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昆仑东麓。
慧明小沙弥换上一身夜行衣，脸上抹了炭灰，与慧净、慧觉二僧潜伏在密林中。三人前方百丈外，便是火神教残部驻扎的营地——经历昨夜叛乱，赤焚上人将剩余七百余教众集中于此，严加看管。
营地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赤铜祭坛。坛身刻满扭曲火焰纹路，坛顶放置一尊黑曜石火盆，盆中燃烧着幽绿火焰，正是“血焰大阵”的核心阵眼。
“按计划行事。”慧明压低声音，“慧净师兄负责东侧巡逻队，慧觉师兄负责西侧。贫僧潜入祭坛，破坏阵基。得手后以三声鹧鸪叫为号，在此处会合。”
“师弟小心。”二僧颔首，身形如狸猫般分开。
慧明屏息凝神，待一队巡逻教众走过，脚尖轻点，化作黑影掠向祭坛。他修为已达神通境中期，轻功了得，几个起落便至坛下。
祭坛周围有四名守卫，皆是化罡境巅峰。此刻正拄着长矛打瞌睡——也难怪，接连两日恶战，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
慧明袖中弹出四粒石子，精准击中守卫昏睡穴。四人闷哼软倒，被他迅速拖到暗处藏好。
他纵身跃上祭坛。
坛顶火盆中，幽绿火焰静静燃烧，散发出腥甜气息。慧明取出三张金色符箓——这是临行前方丈所赐“破邪金符”，专破邪道阵法。
正当他要将符箓投入火盆时，异变突生！
祭坛四周地面陡然亮起赤红阵纹！纹路如活蛇游走，瞬息间结成一座困阵，将慧明锁在坛顶！
“不好，中计了！”慧明脸色大变。
“现在才发觉，晚了。”阴恻笑声响起。
赤焚上人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跟着十余名长老。他枯槁脸上满是狞笑：“本座早知有奸细混入，特意设下此局等你。说！你是哪寺的秃驴？同党还有谁？！”
慧明闭口不言，双手合十，周身泛起淡金佛光——他在准备自爆丹田，宁死也不泄露机密。
“想死？没那么容易。”赤焚上人袖中飞出焚心丝，赤红火线缠向慧明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忽然传来清越剑鸣！
一道青色剑光如天外飞仙，直斩焚心丝！剑光过处，火线寸寸断裂！紧接着，数十道剑光如雨落下，将祭坛周围的赤红阵纹斩得七零八落！
青云剑宗援军到了！
李淳风踏剑立于半空，青衫飘飘：“赤焚老魔，以多欺少，好不要脸。”
“李淳风！”赤焚上人咬牙切齿，“你青云剑宗真要与我诛佛联盟不死不休？！”
“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李淳风淡淡道，“今夜便先拿你祭剑。”
话音落，他身后三百剑宗弟子齐齐御剑，青光如幕，笼罩整个营地！
大战爆发。
慧明趁机脱困，与赶来接应的慧净、慧觉会合。三人正欲撤离，忽然听见营地西侧传来惨叫——
那是火神教众聚居的帐篷区。此刻正有数十名教众抱头哀嚎，七窍渗出黑血，与昨夜焚心蛊发作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血冥子又在催动蛊虫！”慧明惊怒。
眼看那些教众就要惨死，夜空中忽然飘来缕缕赤红光点。
光点如萤火，融入教众眉心。惨叫声渐止，蛊毒再次被化解。
天璇峰方向，萧青瓷踏月而来，周身环绕七灯虚影。她脸色比白日更苍白，显然连续两次大规模催动琉璃净火解蛊，消耗极大。
“小公主！”慧明急道，“您不该亲涉险境！”
“无妨。”萧青瓷落地，扫视那些获救的教众，“他们都是被胁迫的可怜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这话是用上扩音秘术，传遍整个营地。
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火神教众，听到此言，不少人都红了眼眶。有人忽然跪下，朝萧青瓷叩首：“公主慈悲！小人愿弃暗投明，求公主收留！”
一人跪，百人应。
转眼间，营地中跪倒大半教众。他们早已受够被当作炮灰、被蛊虫控制的命运，此刻见萧青瓷以德报怨，哪还顾得上什么教主、盟主。
赤焚上人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叛徒！都是叛徒！本座杀了你们——”
他正要催动焚心丝屠杀叛徒，李淳风的剑已至。
“你的对手是老夫。”
青虹剑罡如银河倒泻，将赤焚上人逼得连连后退。二人皆是武域境中期，一时难分高下。
萧青瓷则趁乱救治中蛊教众，慧明三僧从旁护卫。
就在此时，营地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火光冲天，似有千军万马杀来！
“援军？”慧净喜道。
“不对。”萧青瓷凝目望去，脸色一变，“是诛佛联盟主力！他们趁夜全军压上了！”
只见营地四面山道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如星河倾泻。粗估不下三万大军，分四路合围而来！冲在最前的，是白莲教三千白衣教徒，个个手持弯刀，口诵邪经；左翼是幽冥教鬼卒，黑气缭绕；右翼是万毒教毒兵，腥风扑面；后方压阵的，赫然是血冥子亲率的血神教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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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计了！”李淳风一剑逼退赤焚，飞身退回萧青瓷身侧，“血冥子是以火神教营地为饵，引我们出来，好一网打尽！”
“他怎知我们会今夜行动？”慧明骇然。
萧青瓷忽然想起白日里，血冥子镜中窥探的画面——他早就发现慧明假死传信，却故意将计就计，布下这个杀局！
好深沉的心机！
“撤！”萧青瓷当机立断，“所有人撤回主峰防线！”
“来不及了。”阴柔声音自夜空传来。
血冥子踏着一朵黑云，缓缓降临。他黑袍猎猎，苍白面容在月光下更显妖异：“萧青瓷，本座等你多时了。”
他抬手，五指虚抓。
营地周围地面，陡然升起十二根漆黑骨柱！柱身刻满血色符文，柱顶燃着幽绿鬼火，结成一座覆盖方圆三里的“幽冥困仙阵”！
阵法一成，空间如胶，所有人动作都迟缓三成！
“此阵专克御空飞行，你们逃不掉了。”血冥子微笑，“本座给你两个选择：一，交出七灯与狰珠，本座放你们一条生路；二，负隅顽抗，本座便用这三万人马，将你们碾成肉泥。”
压力如山。
李淳风、慧明、以及三百青云剑宗弟子，皆面色凝重。他们虽强，但要面对三倍于己的敌军，还有血冥子这武域后期强者坐镇，胜算渺茫。
萧青瓷怀中，虎妞龇牙低吼，琥珀眼瞳金光闪烁，似要拼命。
就在这绝境时刻，东方天际忽然亮起一道赤红火光！
火光如流星划破夜空，越来越近，竟是一支燃烧的巨型箭矢！箭矢长逾三丈，箭身裹着熊熊烈焰，直射幽冥困仙阵的一根骨柱！
轰！！！
骨柱炸裂，幽绿鬼火四溅！
阵法被破开一角！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火箭接连射来，精准命中其余骨柱！不过三息，十二根骨柱损毁过半，幽冥困仙阵摇摇欲坠！
“破军弩！”李淳风惊喜，“是北境的破军弩！”
东方山道上，亮起无数火把。
一支黑甲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冲来，为首者是个英武青年，身披玄黑龙纹甲，手持一柄丈八长枪，枪尖所指，所向披靡！
“陛下亲征！龙骧卫在此！”
“诛杀邪魔！保卫昆仑！”
八千龙骧卫，如虎入羊群，直插敌军侧翼！他们装备精良，战马皆披重甲，士卒修为最低也是凡武七品，冲阵时结成的“龙骧战阵”更将战力提升三成，瞬间将白莲教方阵撕开一道口子！
赵琰一马当先，长枪如龙，连挑七名白莲教执事。他修为已达神通境初期，在战阵加持下，竟能与神通后期的高手周旋！
“陛下怎会提前抵达？”萧青瓷又惊又喜。
“看来是日夜兼程。”李淳风笑道，“这下局面逆转了。”
血冥子脸色铁青。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琰会提前一天赶到，更没算到龙骧卫战力如此强悍——这分明是倾尽国库打造的百战精锐！
“撤！”血冥子当机立断，化作黑虹遁走。
主帅一逃，诛佛联盟军心大乱，开始溃散。
萧青瓷哪会放过这机会，七灯齐出，琉璃净火化作火网，罩向逃窜的敌军。李淳风率青云剑宗弟子截杀，赵琰领龙骧卫追击。
一场围歼战，从子夜杀到天明。
朝阳升起时，战场已平静。
诛佛联盟三万大军，折损近万，余者溃散。火神教营地被彻底拔除，七百余教众全部投诚。赤焚上人重伤逃遁，不知所踪。
昆仑主峰，议事大帐。
赵琰卸去甲胄，换上一身明黄常服，虽面带倦色，却神采奕奕。他拉着萧青瓷左看右看，笑道：“三年不见，青瓷妹妹都长这么高了，修为更是让朕汗颜。”
“陛下才是，竟亲征前线，太冒险了。”萧青瓷嗔道。
“不冒险不行。”赵琰正色，“朝堂初定，若昆仑有失，北境危矣，中原危矣。朕此番带来八千龙骧卫、三千张破军弩、五万枚爆裂符、十万斤灵米够不够？”
萧破军大笑：“陛下这是把国库搬空了啊。”
“钱财身外物，若能铲除诛佛联盟，值。”赵琰摆手，又取出一个锦盒，“对了，这是临行前，太后让朕带给青瓷妹妹的。”
萧青瓷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凤钗，钗头镶嵌七色宝石，雕工精美绝伦。
“太后说，当年她与清漪姑姑情同姐妹，这支钗本是一对，她一支，清漪姑姑一支。”赵琰轻声道，“清漪姑姑那支随葬了，这支便赠予你，算是长辈的心意。”
萧青瓷眼眶微红，郑重收下：“替我谢过太后娘娘。”
众人叙旧完毕，开始商议正事。
“血冥子虽败，但主力尚存，仍有四万余人退守西麓。”云崖子指着沙盘，“且经此一战，他必会更加谨慎。接下来四日，恐有恶战。”
“七国盟军何时能到？”萧破军问。
“最迟明日黄昏。”赵琰道，“朕已派信鹰联络，让他们加速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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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以逸待劳。”李淳风建议，“加固防线，养精蓄锐，待七国盟军抵达，再合兵反攻。”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萧青瓷回到自己营帐，刚坐下，虎妞便叼着一封信跳上桌——是钱莺的第十二封信到了。
她展信阅读，嘴角不自觉扬起。
“青瓷、王爷敬启：
见字如面。北境一切安好——这次是真的。
赵虎李豹那两个憨货，经历‘兔子踹屁股’事件后，痛定思痛，决定做点正经事。他俩去找白云子道长诚恳道歉，道长心软，便让他们帮忙看守丹炉，说是‘以劳代罚’。
结果呢？昨日道长开炉炼一炉‘九转还魂丹’，需文武火交替煅烧十二时辰。赵虎李豹拍胸脯保证没问题，轮流值守。前六个时辰还好，轮到李豹时，他守着守着睡着了。
丹炉火候失控，‘嘭’一声炸了。
幸好丹炉结实，没炸碎，但炉盖冲天而起，把房顶捅了个窟窿。炉内半成品丹药四散飞溅，有一颗正砸在李豹脑门上，糊了他一脸黑灰。
白云子道长闻声赶来，看见李豹那张黑脸，气得胡子直抖，最后竟笑出了声。道长说，李豹这模样，像极了他年轻时炼炸的第一炉丹。
如今赵虎李豹正帮着修补房顶，道长则重新开炉。三人关系倒是缓和不少。”
萧青瓷掩嘴轻笑，脑海中浮现李豹顶着一脸黑灰、茫然眨眼的模样。
信继续：
“说正事。飞驼营有消息了——他们成功突袭诛佛联盟后方粮道，焚毁粮草三千车，截杀运粮队五支。敌军粮草最多再撑五日，必生内乱。
另，妾身按小姐吩咐，查阅王妃留下的所有典籍，终于在一卷南疆巫蛊秘录中，找到关于‘血魔遗蜕’的记载。
秘录中说，遗蜕虽有不死之能，却惧怕‘至亲之血’——不是血亲，而是‘因果之亲’。当年炼制遗蜕时，血魔曾以自己的精血为引，融入万千生灵怨念。若有与那些生灵有血脉或因果关联者，以其鲜血涂抹遗蜕心脏部位，可破‘滴血重生’之能。
小姐或许可从那些投诚的火神教众身上着手调查，他们中或许有人祖上与当年血祭受害者有关。
北境诸君，静候捷报。
钱莺 敬上
又及：李豹让妾身务必附上他修补房顶时的画像——这次画工有进步，至少能看出是个人，虽然鼻子眼睛仍不太对位。”
信末粘着张小像，画中人身穿短打，扛着梯子，脸上依稀能看出李豹轮廓，只是鼻子画得太大，像根胡萝卜。
萧青瓷笑出声，小心收好信，心中却琢磨起“至亲之血”的线索。
她唤来慧明，让他去调查投诚教众的祖籍背景。慧明办事麻利，不过两个时辰便回报：七百余名教众中，有十九人祖籍在南疆“血祭谷”附近——那里正是百年前血魔炼制遗蜕的地点。
萧青瓷亲自去见这十九人。
当她说明来意，并展示那卷巫蛊秘录时，一个名叫“石柱”的年轻教众忽然跪下，泪流满面。
“公主小人、小人的曾祖母，就是百年前血祭谷的幸存者。”石柱哽咽，“曾祖母临终前曾说，当年谷中三千余人被血魔抓去血祭，只逃出七人。她侥幸活命，却终身被噩梦缠绕。曾祖母留下遗训：石家后人，永世不得修邪功、入魔道可小人、小人还是入了火神教”
他痛哭叩首。
萧青瓷扶起他，温声道：“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如今正是你践行曾祖母遗训之时——可否借你一滴鲜血，为诛魔尽一份力？”
“莫说一滴，便是要小人性命，小人也给！”石柱咬牙，割破手指，滴了满满一小瓶血。
其余十八人中，又有三人确认祖上与血祭谷有关。萧青瓷各取一滴血，混入石柱的血中。
四滴血在玉瓶中交融，竟泛起淡淡金光，隐隐有悲泣之声传出——那是受害者残魂的共鸣。
“就是它了。”萧青瓷握紧玉瓶。
她带着血瓶去找萧破军等人商议。众人听闻找到克制遗蜕之法，皆振奋不已。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云崖子抚须，“如今七灯、狰珠、至亲之血皆已齐备，虎妞也有望在重阳正午觉醒。剩下的，便是如何将血冥子逼入绝境，迫他退回遗蜕本体处。”
“此事不难。”赵琰眼中寒光一闪，“朕已与七国盟军约定，明日抵达后，便发动总攻。届时我们正面强攻，逼血冥子退守昆仑西麓。西麓有处‘断龙崖’，崖下便是地煞眼入口——这是从投诚教众口中问出的。”
“断龙崖”萧破军看向沙盘，“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血冥子退守此地，定是想借地利拖延，拖到重阳月圆。”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拖延的机会。”萧青瓷指尖点向断龙崖，“必须一鼓作气，在重阳前一日，将他逼入地煞眼。”
“那便定下最终战略。”李淳风总结，“明日起，轮番佯攻，消耗敌军战力。待七国盟军抵达，休整一日，于重阳前一日黎明，发动总攻。一路将血冥子逼至断龙崖，再以雷霆之势攻入地煞眼，在重阳正午完成最终决战。”
众人齐齐点头。
计议已定，各自准备。
萧青瓷回到营帐时，已是黄昏。
她取出母亲那十二封信，又读了一遍。当读到“无论将来你成为何等人物，记得常笑”时，她轻轻抚过信纸，嘴角扬起。
帐帘掀开，萧破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进来。
“爹？”萧青瓷惊喜。
“答应过你的。”萧破军将碗放下，搓搓手，有些局促，“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
萧青瓷夹起一块，入口酥烂，咸甜适中，正是记忆中的味道。她眼眶一热，低头猛吃。
萧破军坐在对面，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眼中满是温柔。
虎妞跳上桌，也想分一口，被萧破军拎着后颈提开：“这是给你姐的，你的在那边。”
他指了指角落一个小碗，里面是切碎的肉糜。
虎妞不满地喵呜一声，还是乖乖去吃自己的。
夕阳余晖透过帐帘缝隙，洒在父女二人身上，暖融融的。
帐外，将士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帐内，红烧肉的香气弥漫，夹杂着少女满足的咀嚼声，与猫咪吧嗒嘴的细响。
这是大战前最后的宁静。
也是暴风雨前，最珍贵的温情。
距离甲子年重阳，还剩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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