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镇北王府正厅。
萧青瓷坐在主位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椅子是连夜改小的，垫了厚厚的锦垫，但她坐上去双脚仍够不着地，只能悬着。此刻她身着一袭湖蓝色劲装，外罩雪白狐裘，发髻以母亲那支碧玉簪绾起，稚气未脱的小脸上神情肃穆。
下方分两列站着北境三十六关的守将、七郡太守、王府属官，以及赵虎、李豹、钱莺等核心幕僚，共五十余人。萧破军抱着刀靠在门边，一副“我就是看看”的模样，实则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是萧青瓷正式执掌北境军政的第一日。
“开始吧。”她开口，声音清脆却自带威严。
钱莺上前一步，捧着一摞文卷：“启禀小姐，积压待批文书共一百四十七件，按轻重缓急已分类。最急者三件：其一，黑水郡太守病故，需任命新守；其二，北狄残部‘灰狼族’在边境骚扰，劫掠商队三次；其三，朝廷拨发的今冬粮饷被户部以‘战事已平’为由削减三成。”
厅内气氛一凝。
这三件，件件棘手。黑水郡是北境最北的边郡，毗邻北狄，太守人选关乎边防；灰狼族虽只剩千余人，但来去如风，擅长游击；而朝廷削减粮饷，更是赤裸裸的试探——看北境在失去老王爷坐镇后，还有多少底气。
众将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稚嫩却沉静的小脸上。
萧青瓷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下令：
“黑水郡太守人选，由郡丞暂代。传令吏部，十日内推举三名候选，需满足三个条件：一、精通北狄语言习俗；二、有边关从政经验；三、家眷需定居北境。最终人选由我亲自考较后定夺。”
“灰狼族之事，赵虎李豹听令。”
赵虎李豹精神一振，出列抱拳：“在！”
“命你二人率五百轻骑，三日内抵达边境。不必强攻，先摸清其营地位置、人口数量、粮草来源。若其愿归顺，可许以牧地、粮种；若执意作乱”萧青瓷顿了顿，“便以雷霆手段剿灭，但不得伤及妇孺。”
“得令！”
“至于朝廷粮饷，”她看向钱莺，“钱姨，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递往户部。不必争执，只列三样数据：北境今冬需抚恤的阵亡将士家属人数、需修复的关隘数量、需储备的御寒物资清单。末尾加一句——‘若朝廷确有难处，北境可自行筹措，但日后边关若有失，恐难追责’。”
钱莺眼睛一亮：“小姐这是以退为进，将皮球踢回去。户部那帮人最怕担责，定会重新斟酌。”
众将闻言，暗自点头。这小公主年纪虽小，手腕却老辣，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接下来一个时辰，萧青瓷又处理了二十余件政务，从军械调配到民生安置，从案件审理到官吏考核，她竟都应对自如。有些细节记不清的，便转头看向门边的父亲，萧破军低声提点一两句，她立刻心领神会。
众人这才明白，老王爷哪是真要退休，分明是在给女儿压阵。
日上三竿时，最后一卷文书批完。
萧青瓷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今日到此为止。诸位各司其职，十日后此时，再行汇报。”
“遵命！”众将行礼退去。
待人散尽，萧青瓷才长舒一口气，从太师椅上跳下来，苦着脸：“爹，这椅子太高了，腿麻。”
萧破军哈哈大笑，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肩上：“走，爹带你活动活动筋骨。”
父女二人来到后园练武场。
场边，虎妞正追着一只皮球玩耍——那球是赵虎用牛皮缝的，里面塞了棉花，还系了铃铛，滚起来叮当响。见萧青瓷来了，虎妞丢下球，欢快地跑过来，身形在奔跑中迅速缩小，最后变成寻常猫咪大小，一跃跳上她肩头。
“这小家伙，如今能大小自如了。”萧破军啧啧称奇。
“云崖前辈说，这是白虎血脉逐渐掌控的标志。”萧青瓷挠挠虎妞下巴，“等完全觉醒，它甚至能化作人形呢。”
虎妞得意地喵呜一声。
萧破军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刀——正是萧青瓷幼时练功用的。他将木刀扔给女儿：“来，让爹看看，这些日子可有长进。”
萧青瓷接刀在手，气息一变。
她没有催动真气，纯以肉身力量演练刀法。起手式是萧家祖传的“破军刀法”，大开大合，霸气凛然；中途转为青云剑宗的“养气剑诀”，飘逸灵动；最后竟融入了七灯真灵的某种韵律，刀光过处，隐隐有琉璃光华流转。
一套练完，面不红气不喘。
萧破军鼓掌：“好！融会贯通，已具大家风范。不过”他走到女儿身边，握住她持刀的手，“这一式‘横扫千军’，腰劲还需多三分。看爹的。”
他接过木刀，缓缓演示。明明只是普通木刀，在他手中却如活过来般，刀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萧青瓷认真观摩，忽然心念一动，七灯虚影在识海中浮现。她福至心灵，脱口而出：“爹，这一式若配合‘天璇’阵眼的金煞之气，威力可增三倍！”
，！
萧破军一怔，随即恍然大笑：“好闺女！竟能从阵法中悟出刀理！来，咱们试试！”
父女二人就在练武场上拆解招式，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虎妞蹲在兵器架上看热闹，偶尔伸出爪子比划两下，琥珀眼瞳中金光流转，似也有所领悟。
午后，钱莺送来第十五封信。
萧青瓷在暖阁里边喝茶边读，刚喝一口就笑喷了。
“青瓷、王爷敬启：
见字如面。北境一切安好——除了赵虎李豹又开始折腾。
这俩憨货领了小姐的军令，兴冲冲点齐五百轻骑出发。临行前，李豹突发奇想，说要给队伍起个威风凛凛的名号。赵虎说叫‘猛虎营’，李豹说叫‘飞豹营’，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抓阄。
结果呢？李豹抓到的纸条上写着‘喵喵营’。
据说是虎妞前日玩耍时，用爪子沾墨水在纸上按了个梅花印，被这俩货误当作阄纸收进去了。李豹不认账，非要重抓，赵虎却坚持‘愿赌服输’。现在五百轻骑顶着‘喵喵营’的旗号出发了，将士们怨声载道，说这名字传出去，怕是要被灰狼族笑掉大牙。”
萧青瓷笑得直捶桌子，虎妞在一旁歪着头，一脸无辜，仿佛在说：关我什么事？
信继续：
“说正事。黑水郡丞已暂代太守之职，此人姓陈名实，为官清廉，能力尚可，但魄力不足，难以震慑边郡。吏部推举的三名候选，妾身已初步核查：一人是户部侍郎的远亲，背景复杂；一人年过六旬，精力不济；唯有一人名叫‘韩靖’，三十五岁，曾任边关县尉，后因得罪上官被贬，现于北境书院教书。此人家眷皆在北境，精通北狄语，且性情刚直，或可一用。
另，朝廷那边有动静。削减粮饷之事，似与宫中某位总管太监有关。妾身正在暗中调查，一有消息即刻禀报。
北境诸事，妾身会尽心辅佐小姐，勿念。
钱莺 敬上
又及：李豹出发前让妾身务必附上‘喵喵营’军旗的画像——旗面上还真绣了只龇牙咧嘴的猫头，旁边两个大字‘喵喵’，丑得别具一格。”
信末粘着张小像，画工比之前进步许多，旗上那只猫头竟有几分虎妞的神韵，只是表情过于凶悍，像要咬人。
萧青瓷笑着收好信，对钱莺道：“钱姨，这个韩靖，明日请他来王府，我想见见。”
“是。”钱莺应下，又犹豫道，“小姐，还有一事白云子道长昨日出关了。”
“哦？道长可有好转？”
“好转是好转了，”钱莺表情古怪，“但他一出关，就直奔厨房，说要给小姐炼一炉‘十全大补丹’。如今把厨房占了，厨子们敢怒不敢言。王爷昨晚想炖汤，被道长轰出来了，说是‘烟火气会污染丹炉’。”
萧青瓷扶额：“爹没发火？”
“王爷当时脸都青了，但看在道长是好心的份上，忍了。”钱莺抿嘴笑，“现在全府上下都在等道长这炉丹，看他能炼出什么花样。”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白云子道长的惊呼：“哎呀！又早了三分火候！”
得，看来今天厨房是没法用了。
萧青瓷摇头失笑，心里却暖融融的。这就是家的感觉，热闹，鲜活，哪怕鸡飞狗跳，也充满生机。
傍晚时分，韩靖到了。
此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眼神却明亮坚定。他进暖阁后，不卑不亢地行礼：“草民韩靖，拜见公主。”
“韩先生请坐。”萧青瓷示意上茶，“钱姨推荐先生，说先生精通北狄语，曾任边关县尉。不知先生对黑水郡太守一职，有何见解？”
韩靖略一沉吟，道：“黑水郡之要，在于‘稳’与‘融’。稳，是边防稳固，震慑北狄残部；融，是促进边民与北狄归顺部族交融，化敌为邻。草民若任此职，当行三策：一、重建边境互市，以贸易促和平；二、设立双语学堂，教北狄孩童汉文汉礼；三、选拔北狄勇士入边军，以夷制夷。”
萧青瓷眼睛一亮：“先生果然有见地。不过，北狄人性情彪悍，恐难驯服。”
“公主所言极是。”韩靖正色，“故需一手持刀，一手捧粮。愿归顺者，予田宅、授技艺，使其安居；执意作乱者，雷霆剿灭，不留后患。恩威并施，方为王道。”
“好一个恩威并施。”萧青瓷颔首，“若予先生黑水郡太守之职，先生需要什么支持？”
韩靖深吸一口气：“一要兵权，可自主调动郡内三千边军；二要财权，开互市需启动银两；三要人事权，郡内属官需由草民选拔任命。”
这三个要求，可谓大胆。尤其兵权，历来是朝廷大忌。
但萧青瓷只思索片刻，便道：“准。不过，兵权需按北境军制，每季向王府报备调遣记录；财权初始拨银五万两，后续视互市收益再议；人事权郡丞以下官员，先生可自行任命，但需报吏部备案。”
韩靖怔住，他本已做好被驳回的准备，没想到这位小公主如此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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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郑重长揖：“公主信任，韩某必不负所托。”
“十日后，先生赴任。”萧青瓷微笑，“望先生为北境，开一方太平。”
送走韩靖，天色已暗。
萧青瓷来到厨房——或者说，曾经的厨房。如今这里烟气缭绕，正中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底炭火正旺。白云子道长围着炉子打转，道袍沾满炉灰，手里捧着本古籍念念有词。
“道长。”萧青瓷轻唤。
白云子回头，见是她，忙道：“公主来得正好！这炉‘十全大补丹’再有一个时辰便成，届时公主服下，保准气血充盈，修为精进！”
“多谢道长费心。”萧青瓷看着道长黑乎乎的脸，忍笑道，“不过，可否请道长移步偏院？府里上下百十口人，还得吃饭呢。”
白云子一愣，拍脑门：“哎呀！老道糊涂了！占了厨房，大伙儿饿肚子了不是？”他赶紧招呼道童，“清风明月，快，把丹炉抬到偏院去！”
一阵忙乱后，厨房重归厨子们掌管。
晚膳时，萧破军端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得意道：“爹抢回来的！那老道再晚走半刻钟，爹就把他丹炉扔出去！”
萧青瓷笑着给父亲夹菜：“爹最厉害了。”
虎妞蹲在桌边，面前摆着专属小碗，里面是撕碎的羊肉。它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抬头看看父女二人，琥珀眼瞳中满是满足。
窗外，北境的冬夜寒风呼啸。
窗内，火锅热气蒸腾，笑语晏晏。
萧青瓷忽然觉得，这样平凡的日子，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幸福。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在书房翻阅卷宗。
桌上摊开北境全图，标注着三十六关、七郡、各部族聚居地。她以朱笔圈出几处：灰狼族活动的区域、黑水郡位置、还有朝堂粮饷运输的路线。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专注的侧脸。
虎妞蜷在书桌一角打盹，忽然耳朵一动，抬头望向窗外。
萧青瓷也察觉异样——有极其轻微的真气波动，从王府东墙外传来。
她不动声色，指尖一弹，一缕琉璃真气悄无声息飞出窗外，化作透明光点，飘向波动源头。
光点传回的画面，是一个黑衣蒙面人正伏在墙头，手中持着一枚铜管，对准书房方向——是窥探类的法器！
萧青瓷眼神一冷。
但她没有打草惊蛇，反而故意摊开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装作认真批阅。
墙头那人观察片刻，悄然退走。
萧青瓷这才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黑夜深处。
“这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她轻声自语。
虎妞跃上窗台，琥珀眼瞳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萧青瓷摸摸猫头：“不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她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两行字：
“树欲静而风不止。”
“既如此，那便让这风，刮得更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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