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灯大典后的第三日,萧青瓷的精血已恢复了七成。
清晨她在院中练剑——并非真剑,而是以指代剑,演练青云剑宗李淳风临别前传授的一套“养气剑诀”。此诀招式舒缓,重在调理内息,正适合她目前状况。
虎妞蹲在石桌上观摩,琥珀眼瞳随着她的指尖转动,偶尔抬起爪子比划两下,竟似在模仿剑招。
一套剑诀练完,萧青瓷额角渗出细汗,但气息悠长,面色红润。海红鲤端着药膳过来,见状笑道:“小姐恢复得比预想快许多。”
“多亏海姨的调理。”萧青瓷接过药膳,是一碗黑乎乎但香气扑鼻的膏状物,“这是”
“以百年何首乌、雪莲、灵芝为主材,辅以七种温补灵药,熬制十二时辰而成。”海红鲤道,“妾身给它起了个名,叫‘七宝养元膏’。每日一勺,连服七日,保准小姐精血尽复。”
萧青瓷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竟是甜的,带着淡淡药香,毫不难吃。
“海姨好手艺。”
“跟焰婆那老妖婆学的。”海红鲤轻哼,“她虽心术不正,但在药理一道确有独到之处。妾身这些日子将她留下的方子改良剔除邪毒部分,倒整理出不少好东西。”
正说着,院外传来顾清源的声音:“小姐,有客到。”
来者是位陌生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持竹杖,面容清癯,眼神却清澈如孩童。他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少年,虎头虎脑,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老朽‘百草翁’,携孙儿阿木,特来拜见七寺共主。”老者躬身行礼。
萧青瓷忙还礼:“前辈不必多礼。不知前辈此来是”
百草翁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老朽世代居于昆仑南麓,以采药为生。前些日子山中大战,殃及药田,本欲举家搬迁,却得共主麾下将士相助,不但补偿损失,还派人为我们重修屋舍。此恩不可不报。”
他打开玉盒,里面是三枚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紫色果实,散发诱人异香。
“这是‘紫玉菩提’,昆仑特产,三百年一结果,有固本培元、增进修为之效。”百草翁道,“老朽家中存有三枚,特献于共主,聊表心意。”
萧青瓷推辞:“此物太过珍贵,晚辈不能收。将士助民,本是分内之事。”
“共主若不收,老朽便长跪不起。”百草翁说着真要跪下。
萧青瓷连忙扶住,无奈道:“那晚辈收下一枚即可,其余两枚请前辈收回,或留给孙儿将来之用。”
百草翁却执意全给:“阿木资质平庸,服之浪费。共主正值用人之际,修为精进一分,苍生便多一分福祉。”
推让再三,萧青瓷只得收下。她让海红鲤取来两瓶“培元丹”回赠,又问了阿木的修炼情况,发现这孩子虽资质一般,但心性淳朴,便写下一封信,推荐他去金山寺做个外门弟子。
百草翁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青瓷看着玉盒中的紫玉菩提,轻叹:“百姓最是知恩图报。
“所以小姐更该早日康复,才能护佑他们。”海红鲤温声道。
午后,萧破军从山外回来,风尘仆仆。
“爹去哪了?”萧青瓷问。
“去看了看七国盟军撤离后的营地。”萧破军灌了一大碗水,“都收拾干净了,没留什么隐患。另外,爹在山下集镇买了些东西。”
他打开随身包袱,里面是各色零嘴:芝麻糖、桂花糕、山楂饼、蜜饯果子,还有一对憨态可掬的泥塑娃娃——一个穿盔甲的大汉,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
“镇上的百姓送的。”萧破军有些不好意思,“他们说,多亏咱们守住了昆仑,集镇才没遭兵灾。爹推辞不过,就收了些。这泥娃娃看着像咱们爷俩,就买了。”
萧青瓷拿起那个小姑娘泥塑,做工粗糙,但笑容灿烂。她小心收好:“谢谢爹。”
虎妞凑过来,用爪子扒拉那包芝麻糖。萧破军笑着撕开油纸,喂了它一块。
“对了,陆先生有消息吗?”萧青瓷想起追捕周文轩的事。
萧破军脸色一肃:“今早收到影卫传讯,已锁定周文轩行踪,他果然逃往南疆,目前藏身于‘瘴气林’一带。陆清尘已带人包围那片区域,但林中毒虫猛兽无数,地形复杂,需谨慎行事。”
“但愿陆先生平安。”萧青瓷轻声道。
“那小子机灵着呢,不用担心。”萧破军拍拍女儿肩膀,“倒是你,云崖前辈说,再休养五日,便可启程回北境了。爹已传讯钱莺,让她准备着。”
想到回家,萧青瓷眼中泛起期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夜子时,昆仑山忽然地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强大的能量波动从地底深处传来。萧青瓷从梦中惊醒,赤足跑出房门,只见主峰方向金光冲天,隐隐传来梵唱声。
“是地煞眼!”她心中一紧,抓起外袍便往主峰赶。
萧破军比她更快,玄甲未披便踏空而去。
主峰地煞眼入口处,云崖子与七位方丈已至,正联手镇压。只见封印血池的七根铜柱剧烈摇晃,柱身裂纹又增,血池虽已干涸,但池底竟渗出新的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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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萧破军落地急问。
“血魔遗蜕虽毁,但其百年积攒的怨念未散。”云崖子额角见汗,“这些怨念感应到月圆阴气,正在冲击封印。若让它们破封而出,虽不成大患,却会形成‘怨灵潮’,祸害方圆百里生灵。”
萧青瓷赶到,见状毫不犹豫祭出七灯。
琉璃光华注入铜柱,柱身金光大盛,暂时稳住。但池底黑血仍在渗出,怨念嘶吼声越来越响。
“需以至阳之物彻底净化。”慧刚大师沉声道。
萧青瓷心念一动,取出那三枚紫玉菩提:“此物可否?”
云崖子眼睛一亮:“紫玉菩提乃至阳灵果,或可一试!”
萧青瓷将三枚果实投入血池。
果实遇血即化,化作三道紫色光流,在池底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黑血退散,怨念嘶吼转为哀鸣,最终渐渐平息。
铜柱停止摇晃,金光稳固。
危机解除。
众人松口气。萧青瓷却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方才全力催动七灯,又牵动了未愈的伤势。
萧破军扶住女儿,心疼道:“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养?”
“女儿没事。”萧青瓷强笑,“只是忽然觉得,这昆仑地煞眼,需有人长久镇守。”
云崖子闻言,与七位方丈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躬身:“吾等愿留守昆仑,永镇地煞。”
萧青瓷怔住:“诸位前辈”
“老衲等皆已年迈,余生若能镇守此地,护一方安宁,也算功德圆满。”慧刚大师合十微笑,“倒是共主,你年纪尚轻,天下之大,当有更广阔的天地。”
栖霞寺方丈也道:“七寺事务,自有各寺长老处理。共主只需在重大决策时定夺即可,不必拘于寺中。”
萧青瓷眼眶发热,深深一揖:“诸位前辈大义,青瓷铭记。”
回到小院时,天已蒙蒙亮。
萧青瓷毫无睡意,坐在窗前,看着东方渐白。虎妞跳上窗台,蜷在她膝头。
“虎妞,你说人这一生,究竟该追求什么?”她轻抚猫背,自言自语,“娘化道为灯,是为守护。爹镇守北境二十年,是为守护。如今七寺前辈愿留守昆仑,也是为守护。”
虎妞抬头,琥珀眼瞳映着晨光,喵呜一声,似在回答。
萧青瓷笑了:“是啊,守护值得守护的,便是意义。”
五日后,萧青瓷伤势痊愈,精血尽复,修为还因祸得福,稳固在了武域境后期巅峰,距武域圆满只差一线。
离别之日到了。
昆仑山脚下,七寺僧众、留守将士、附近百姓,聚了黑压压一片。
云崖子将一枚玉简交给萧青瓷:“此乃老朽毕生所学,以及昆仑地脉详图。他日若需,可凭此简调动昆仑一切资源。”
萧青瓷郑重收下。
慧刚大师赠她一串金刚菩提念珠:“此珠经七代方丈加持,可静心凝神,抵御邪祟。”
各寺方丈皆有馈赠,或法宝,或经卷,或灵药。
最后,百草翁领着孙儿阿木上前,奉上一个药篓:“共主路上备用。”
药篓里是各种昆仑特产药材,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萧青瓷一一谢过,登上马车——她本可御空,但萧破军坚持让她乘车,说伤刚好,不宜劳顿。
马车是七国盟军留下的,宽敞舒适,由四匹西域良马牵引。萧破军亲自驾车,罗刚、海红鲤、顾清源骑马护卫左右。虎妞蹲在车顶,威风凛凛。
“出发!”萧破军扬鞭。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昆仑。
山道上,送行的人群久久未散。不知谁先唱起了山歌,粗犷苍凉,在山谷间回荡:
“昆仑月,北境雪,千里烽烟一朝灭”
“英雄血,女儿节,太平盛世从头写”
歌声越来越远。
马车里,萧青瓷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巍峨雪山。
朝阳升起,雪山之巅金光灿烂,如母亲温柔的眼眸。
她轻轻道:“娘,女儿回家了。”
七日后,北境边界。
距离镇北王府还有三百里,但已能看见北境特有的茫茫雪原。时值深秋,别处尚是黄叶飘零,北境却已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碾过薄雪,发出咯吱轻响。
萧破军忽然勒马:“有马蹄声。”
众人警觉。片刻后,前方雪尘飞扬,一支黑甲骑兵疾驰而来,约莫百人,为首者是个英武女将——正是钱莺!
“王爷!小姐!”钱莺跃下马,眼眶泛红,“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身后,赵虎李豹两个憨货也跟着下马,一个劲傻笑。二人皆披崭新铠甲,精神抖擞,只是赵虎脸上多了道疤,李豹走路还有点瘸——显然是这些日子“巡查关隘”留下的纪念。
“钱姨!”萧青瓷下车,扑进钱莺怀里。
钱莺紧紧抱住她,哽咽道:“瘦了,也高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破军与赵虎李豹重重拥抱,捶着二人胸甲:“好小子,没给北境丢人!”
赵虎咧嘴笑:“王爷,俺们可把三十六处关隘都‘检查’遍了,一处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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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豹补充:“虽然出了点小岔子。”
众人皆笑。
钱莺抹了抹眼泪,正色道:“王爷,小姐,有件事需禀报。三日前,陆先生从南疆传讯,已擒获周文轩,那份名单完整追回。但周文轩交代,他父亲周文昌临死前,曾将名单副本交给另一人。”
“谁?”萧破军皱眉。
“他没说,只说是‘宫里的人’。”钱莺压低声音,“影卫正在深查。陛下已暗中加强宫禁,但此事不宜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萧青瓷与父亲对视,心知朝堂暗流仍未平息。
但此刻,回家要紧。
车队继续前行,钱莺率亲卫护送。赵虎李豹一左一右护在马车旁,兴奋地讲述这些日子北境的趣事——当然,主要是他俩的糗事。
“小姐,您不知道,白云子道长现在见着我们就躲。”赵虎嘿嘿笑,“上次我们想帮他试新炼的‘御寒丹’,结果吃多了,浑身冒热气,大冬天光膀子跑了十里地,把道长吓坏了。”
李豹补充:“道长说,再让我们试药,他就搬家。”
萧青瓷听得咯咯直笑。
黄昏时分,终于抵达镇北王府。
王府张灯结彩,所有仆役、侍卫、家将皆列队相迎。见到萧破军父女下车,齐声高呼:“恭迎王爷、小姐凯旋!”
声震云霄。
萧青瓷看着熟悉的朱红大门,门前那对石狮子,檐下那串风铃,眼眶湿热。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晚宴设在正厅,足足摆了三十桌。北境有头有脸的将领、官员、乡绅皆至,热闹非凡。
萧破军举杯致辞,话不多,只一句:“今日,我萧破军的女儿回家了!喝!”
满堂轰然应诺,觥筹交错。
萧青瓷以茶代酒,一桌桌敬过去。众人见她虽年纪小,但气度从容,言谈得体,皆暗自赞叹:虎父无犬女。
宴至半酣,钱莺悄悄将萧青瓷拉到偏厅,取出一个锦盒。
“小姐,这是王妃生前最珍爱之物。”钱莺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碧玉簪,簪头雕成青瓷莲花状,栩栩如生,“王妃曾说,若将来有个女儿,便以此簪为她及笄。可惜”
萧青瓷接过玉簪,触手温润,似有母亲的气息。
“钱姨,替我梳头吧。”她轻声道。
钱莺含泪点头,引她到妆台前,解散长发,以玉簪绾起一个简单的少女髻。
镜中,十岁少女眉目清丽,眼神坚毅又温柔。
“小姐真像王妃。”钱莺哽咽。
萧青瓷抚摸发簪,微笑:“娘一定希望我快乐。”
正厅传来喧哗,是赵虎李豹在划拳,输了的人要学狗叫。果然,李豹的哀嚎响起:“汪汪!喵——不对,是汪汪!”
满堂哄笑。
萧青瓷也笑了。
她走出偏厅,回到父亲身边。萧破军已有些醉意,拉着她的手,对满堂宾客道:“诸位!今日趁此机会,本王宣布一件事——自即日起,北境军政要务,皆由我女儿萧青瓷决断!本王要退休了,专门给女儿炖汤做饭!”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掌声雷动。
萧青瓷怔怔看着父亲。
萧破军冲她挤眼,低声道:“爹说到做到,以后你主外,爹主内。爹给你当后勤总管,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虎妞跳上桌子,得意地喵呜一声,似在说:还有我,我负责抓山鸡。
满堂欢笑,其乐融融。
夜深了,宾客渐散。
萧青瓷独自来到王府后园。
园中有一株老梅,是母亲当年亲手所植。如今未到花期,枝头覆着薄雪。
她在梅树下静立片刻,从怀中取出母亲那十二封信,就着廊下灯火,又读了一遍。
最后那封信的末尾,沈清漪写道:“瓷儿,娘愿你一生平安喜乐,不为盛名所累,不为责任所缚。若有一天累了,便回家。娘虽不在,但风会代娘抱你,雪会代娘亲你,这株梅树,会代娘陪你。”
萧青瓷仰头,雪花飘落,轻柔吻在她额头。
她轻轻抱住梅树,低语:“娘,女儿回家了。以后,女儿会守护这个家,守护北境,守护您爱的一切。”
寒风过处,梅枝轻摇,似在回应。
远处正厅,萧破军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头寻找女儿。见她站在梅树下,便取了件斗篷走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爹。”萧青瓷转头,微笑,“咱们明天去看娘吧。”
“好。”萧破军揽住女儿肩膀,“爹陪你去。”
父女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漫天飞雪。
虎妞从廊下跑来,一跃跳上萧青瓷肩头,温暖的身子贴着她脸颊。
雪越下越大,将北境染成一片纯白。
而家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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