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条石沉大海的:“晚上有空吗?”
之后,顾砚尘陷入了某种罕见的、连他自己都难以精准定义的沉默里。
那种感觉并非愤怒,也并非挫败,更像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凝滞。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一切按计划、按逻辑运行。
无论是数百亿的商业并购,还是复杂的人事布局,他都能冷静分析,做出最优解。
可面对虞笙,他那些惯常的思维模式和处事方法,似乎都失了效。
他抛出的问题,她总能接住,甚至回馈得更多更好。
他发出的邀约,她总有合情合理的理由婉拒。
他试图靠近,她却像一缕捉摸不定的风,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
甚至在他因那张暧昧照片而心生不豫,罕见地主动联系后,得到的依旧是轻巧的回避。
她似乎并不排斥他,甚至欣赏他,与他交流时眼神发亮,言之有物。
可一旦他流露出任何想要更进一步、将关系明确化的意图,她便立刻退回到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安全距离。
这种若即若离,这种难以掌控的感觉,对顾砚尘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指尖的沉香木佛珠被无意识地捻得飞快。
屏幕上显示着林枫的详细资料——家世清白,才华横溢,年轻有为,最重要的是,他与虞笙拥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和专业领域,他们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题。
资料客观冷静,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口某个陌生的位置。
【宿主,男神情绪波动值持续高于基准线。对建筑师林枫的资料调取频率增加。推测存在一定程度的……危机感与占有欲。】小八冷静地分析汇报。
虞笙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排练,浑身肌肉酸痛,正做着舒缓的拉伸。听到小八的话,她动作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嗯,火候差不多了。”她在心里回应。
“总晾着也不行,佛子也是要面子的,逼得太紧,万一他直接看破红尘缩回壳里,就前功尽弃了。”
她需要给他一个台阶,一个让他能够放下些许身段,直面内心疑问的契机。
而她没想到,这个契机来得如此之快,且如此……直接。
傍晚时分,虞笙和舞团的姐妹们有说有笑地走出排练厅大楼。夕阳给建筑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慵懒气息。
她正笑着回应同伴关于晚上去哪家新店尝尝的提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停车区,脚步随即顿住了。
一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驾驶座上那张线条冷硬、俊美得过分的侧脸。
是顾砚尘。
他似乎在那里已经停了有一会儿,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些许神情,但那道投向远处的目光,却带着一种专注而沉郁的力道。
几个舞团姐妹也看到了,瞬间噤声,互相交换着兴奋又八卦的眼神,悄悄捅了捅虞笙的胳膊,低笑着飞快溜走了。
虞笙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以及车里那个人。心里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居然……直接找到这里来了?
这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风格。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微被汗湿的额发,脸上调整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顾砚尘转过头来。目光相撞。
他掐灭了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腕上那串深色的佛珠。少了平日里的商界精英气场,却多了几分随性的……压迫感。
他就那样站在车边,身姿挺拔,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虞笙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困惑的无辜笑容:“顾总?您怎么来了?是……项目上有什么急事吗?”
顾砚尘深邃的眸光在她带着运动后红晕的脸颊和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
她穿着简单的练功服,头发松松垮垮地绾着,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颈侧,身上还带着排练厅里特有的、混合着汗水与精油的气息。
很真实,也很……动人。
他沉默着,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黑眸,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就在虞笙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找个项目借口时,他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和铺垫:“虞笙,你在躲我?”
问题来得如此直白,如此突兀,完全不符合他平日里那种冷静自持、惜字如金的风格。
虞笙猝不及防,真正地愣住了。
她眨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了几下,脸上那点疲惫的困惑被放大,显得更加无辜:“顾总您这是哪里话?”
她失笑,语气带着点被冤枉的嗔怪,“我最近是真的忙啊。舞团巡演在即,天天泡在排练厅,爸爸那边项目也催得紧,林设计师那边方案又出了几个新版本需要讨论……您看,我这刚练完一身汗呢。”
她摊了摊手,示意自己这身打扮就是证据,语气真诚,理由充分,一如既往。
顾砚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流畅地解释,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睛里的无辜光芒。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她轻易说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认可或理解的神色。
夕阳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持。
良久,顾砚尘忽然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沉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将虞笙笼罩。
他低下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无辜的伪装,直直看进她心底最深处。
然后,虞笙听到他用那种低沉到近乎耳语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事。”
“只是想见见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
街道的嘈杂,远处的车流声,甚至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虞笙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疯狂鼓噪起来。
她脸上的无辜笑容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完全不符合他人设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
他……他说什么?
只是想……见见她?
这话里的含义,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褪去了所有商业合作、艺术探讨的华丽外衣,露出了最原始、最直接的内核。
顾砚尘看着她脸上那瞬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看着她微微张开的、泛着自然水光的唇瓣,他自己似乎也因为这脱口而出的话而怔了一下。
捻着佛珠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两人就这样站在夕阳余晖里,距离极近,呼吸可闻,彼此都能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清晰的有些失控的倒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稠的、几乎要凝滞的暧昧和张力。
【警报!警报!宿主心率过快!男神情绪值突破阈值!当前氛围危险等级……】小八的机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虞笙猛地回过神。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微微别开脸,掩饰性地抬手将颊边那缕不听话的碎发拨到耳后,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和呼吸。
“顾总……”她的声音比平时软糯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您……您别开玩笑了。”
顾砚尘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后退。他眼底的墨色更深了些,却没有再逼近。
他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沉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不是玩笑。”
他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冷静,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虞笙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抬起头,重新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那……现在见到了?顾总要是没别的事,我……我先上去了?姐妹们还等着我呢。”
她指了指大楼里面,试图逃离这令人心悸的场面。
顾砚尘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直看得虞笙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时,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嗯。”他应了一声,侧身,为她让开了路。
虞笙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转身,脚步有些匆忙地走向大楼门口。她能感觉到,那道深沉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钉在她的背上,如同实质。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后,顾砚尘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串仿佛还残留着她方才靠近时带来的微热温度的佛珠,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珠面。
只是想见见她。
他竟真的……就这样说出来了。
而她的反应……
顾砚尘抬起头,望向虞笙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里面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光亮。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座。
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
只是这一次,他那颗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却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平静了。
而大楼内,背靠着冰凉墙壁的虞笙,捂着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混合着惊讶、得意和无比兴奋的笑容。
“小八,”她在心里轻声说,声音还带着一丝微喘,“他好像……真的有点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