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舞团楼下近乎挑明的对话后，虞笙和顾砚尘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停火状态。
虞笙没有再刻意回避，但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忙碌。
顾砚尘也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偶尔会发来一两条信息，内容不再局限于公事，有时只是一张他看到的觉得有趣的街景照片，或者一句简单的“巡演顺利”。
仿佛某种无声的默契已经达成——他默许了她需要空间和节奏，而她，也接收到了他那份不同于以往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关注。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场慈善晚宴。
这类活动向来是京圈名流拓展人脉、展示影响力的场合。虞笙作为虞家大小姐兼近期风头正劲的霓裳新星，自然在受邀之列。顾砚尘作为重量级嘉宾，亦是压轴出场。
晚宴上，两人不可避免地碰面了。
虞笙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流光长裙，简约而高贵，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交谈着，姿态优雅从容。
顾砚尘则被一众商界大佬围在中间，依旧是人群的焦点。他偶尔会朝虞笙的方向瞥去一眼，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整个晚上，他们没有任何直接交流，甚至连眼神对视都很少。但有心人却能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个无形的、旁人无法介入的气场。
晚宴结束时，外面不知何时竟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穹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夜风裹挟着湿气吹进来，带着初夏雨夜的微凉。
宾客们大多早有准备，司机撑着伞陆续将人接走。也有部分人等着雨小些再离开，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闲聊。
虞笙站在华丽的门廊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微微蹙起了眉。她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没带司机，偏偏车又停得有些远。
这雨势，冲过去恐怕瞬间就会淋成落汤鸡。
周婉和虞建宏已经先一步被朋友的车接走了，临走前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她想着还要回舞团拿点东西，便婉拒了。
正当她犹豫着是等雨小点，还是咬牙冲一把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划开雨幕，平稳地停在了门廊正前方。
后车窗降下，露出顾砚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雨大，送你。”
虞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虽然宾客已散去大半，但仍有零星几人好奇地望过来。
她正要开口婉拒，说自己的车就在附近。
驾驶座的车门却打开了。
顾砚尘竟亲自下了车。司机跟在一旁，连忙将一把黑色的大伞撑开，递到他手中。
顾砚尘接过伞，绕过车头，大步朝她走来。
雨声哗然，他高大的身影在迷蒙的雨雾和门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黑色的西装裤脚很快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但他毫不在意，径直走到她面前。
那把宽大的黑伞，稳稳地、几乎绝大部分地，笼罩在了她的头顶上方，将他自己也纳入了伞下有限的空间里。细密的雨丝敲打着伞面，奏出急促的乐章。
“走吧。”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混合着雨声，竟有种别样的温柔。
距离太近了。虞笙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味道，丝丝缕缕地侵入她的感官。他的一半肩膀暴露在伞外，雨水很快浸深了西装的色泽。
所有婉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虞笙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又抬眼看了看他沉静却专注的目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谢谢顾总。”她轻声说道，微微低下头，钻进了伞下。
伞下的空间逼仄而私密。他的手臂为了撑伞，不可避免地靠近她，西装面料偶尔会摩擦到她裸露的臂膀，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雨声仿佛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短暂的小世界。
他护着她走到车边，拉开后座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车顶框沿，让她先上车。
虞笙弯腰坐进车内。顾砚尘收伞，也坐了进来，吩咐司机：“先送虞小姐。”
车门关上，将喧嚣的雨声隔绝在外。车内空间温暖而干燥，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冽沉香，气氛瞬间变得静谧而……暧昧。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一时无话。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以及空调细微的运作声。
虞笙微微侧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光影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流淌。
她能感觉到身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并未一直落在她身上，但她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在感知着他的存在。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张力在蔓延。
忽然，虞笙轻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静谧的车厢里：
“其实你知道，”她依旧看着窗外，“那些偶遇，并不全是巧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雨夜特有的朦胧感，听不出任何指责或试探，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话音落下的瞬间，虞笙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甚至能听到，他握着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声响。
车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雨声，无止无休。
良久，顾砚尘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我知道。”
虞笙的心猛地一跳。她倏然转过头，看向他。
顾砚尘并没有看她，他目视着前方被雨淋湿的道路，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格外清晰。
他早就知道？知道她那些小心思，那些刻意制造的巧合？
那他……
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顾砚尘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继续补充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却清晰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但我并不反感。”
但我并不反感。
简单的六个字。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深情告白，甚至没有明确的喜欢。
可这六个字从顾砚尘口中说出，其分量，却重逾千斤。
这等于是在说：我看透了你的所有小心机，我清楚你一步步的接近，而我，默许了，甚至……纵容了。
这对于一个向来厌恶算计、警惕接近、习惯了绝对掌控的男人来说，几乎是最高级别的认可和……告白。
虞笙怔怔地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混合着巨大成功感和奇异悸动的惊呼。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以及她嘴角那抹根本无法抑制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媚的笑容。
像雨夜之后，悄然绽放的昙花，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丽和得意。
她赢了。
这场她精心策划的、步步为营的攻略游戏，终于在这一刻，收到了来自目标最明确、也最珍贵的反馈。
他知道她的不单纯，他知道她的刻意，而他，接受了。
甚至，可能……乐在其中？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与之前截然不同。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声的电流，每一个分子都在窃窃私语，诉说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甜蜜和暧昧。
雨，依旧下个不停。
车子穿过雨幕，朝着虞家的方向平稳驶去。
虞笙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被雨水洗净的街景，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落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回头的那一刻，一直目视前方的顾砚尘，眼角的余光从车窗的倒影里，捕捉到了她脸上那抹得逞的、狡黠的、美得惊人的笑容。
他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一下。
旋即又恢复原状。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串被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的佛珠，泄露了主人内心，那同样并不平静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