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厢房里,熏笼吐着淡淡的瑞脑香,驱散了几分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萧执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面沉如水,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光滑的扶手。
太医姓孙,是太医院院判,此刻正凝神静气,为榻上昏迷的小人儿仔细查验伤处。
当孙太医轻轻剪开虞笙腿上那早已被血浸透,胡乱缠绕的布条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老太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比远看时更为狰狞,犬齿留下的深洞周围皮肉翻卷,颜色已然有些发暗。
最棘手的是,脚踝上方的一处,筋络隐约可见断裂之象。
孙太医眉头紧锁,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娴熟却异常缓慢谨慎。
良久,他才直起身,转向萧执,躬身回话,语气沉重:“回王爷,这位小姐的腿伤……甚是凶险。恶犬咬噬之力极大,伤口深可见骨,且污秽侵入,已有发热之兆。更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脚筋受损严重,即便用上最好的金疮药悉心调理,伤口或可愈合,但这腿脚……日后恐怕会留下隐疾,行走难免有些跛足之态。”
萧执叩击扶手的动作倏然停住。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瘦得脱了形,此刻因发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
跛疾……
一个侯府小姐,若真成了跛足,在这看重容貌仪态的高门大院里,日后处境可想而知。
“可能尽力救治?”萧执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带一股威压。
孙太医忙道:“王爷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只是……这续接筋脉,需得一味罕见的断续膏作为主药,辅以针灸之术,或可增加几分痊愈的希望。只是这断续膏,宫中库藏亦是不多……”
“需要什么,只管去本王府库里取,或去太医院支用,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萧执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令,“务必要让她恢复如初。”
“下官遵命!”孙太医心中凛然,暗道这不知名的小姐竟得摄政王如此看重,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写下药方,吩咐随行药童速去备药。
这时,先前奉命去查探的侍卫首领疾步而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王爷,查清楚了。咬伤这位十小姐的,是侯府小少爷养的那只西域獒犬,平日就凶悍异常,今日不知怎的挣脱了锁链。至于落水……”
侍卫顿了顿,“据几个躲在假山后玩耍的小丫鬟说,是看到几位庶出的小姐与十小姐在池边争执,推搡间……十小姐才失足落水的。”
侍卫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
恶犬伤人或是意外,但这落水,绝非偶然。
萧执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常平侯治家不严,后宅争斗竟已到了戕害子嗣的地步,且手段如此拙劣狠毒。
他挥了挥手,侍卫悄然退下。
恰在此时,榻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虞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腿上的剧痛和喉咙的干灼让她难受地蹙起了眉。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却极为雅致华贵的房间,以及……
那个坐在不远处,如同山岳般沉稳的紫色身影。
记忆如潮水涌来,她记得自己扑向他,喊了那声羞耻的爹爹……
成功了么?
她眼中迅速蓄起生理性的泪水,目光迷茫又无助地在室内转了一圈,最后怯生生地落在萧执身上,小嘴一瘪,带着浓重的鼻音,细弱地唤道:“爹……爹爹?”
这一声,比昏迷前那声绝望的呼喊,更多了几分依赖和不确定的试探。
萧执起身,走到榻边。
他身形高大,阴影笼罩下来,让虞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小鹿。
但那双抓住他衣角的小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醒了?”萧执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比起之前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他目光扫过她被妥善包扎的腿,“还疼得厉害么?”
虞笙立刻点头,泪珠儿顺着脏污的小脸滚落,抽抽噎噎地说:“疼……笙笙浑身都疼……爹爹,这是哪里?笙笙害怕……”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萧执的神色,见他并未因自己的称呼而动怒,胆子便稍稍大了一些。
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爹爹别丢下笙笙……笙笙会乖乖的……”
她将一个小女孩骤逢大变后的恐惧、委屈和对眼前唯一依靠的孺慕,演绎得淋漓尽致。
萧执看着那双湿漉漉又满是恳求的眼睛,心头那丝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
他自幼长于宫廷,见惯了尔虞我诈,早已习惯了冷硬心肠。
可面对这个莫名其妙撞上来,把他当成救命稻草的小丫头,他发现自己很难完全硬起心肠。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弱小,或许是因为那声全然信任的爹爹,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他并未拂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反而在榻边坐下,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取些温水来,再备些清淡的粥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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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应声而去。
这时,闻讯赶来的常平侯虞弘业和侯夫人李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屋子。
虞弘业额上尽是冷汗,一进来就躬身作揖:“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是下官治家不严,让小女冲撞了王爷,下官罪该万死!”
李氏也跟着请罪,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榻上的虞笙,带着几分惊疑和不易察觉的厌恶。
这死丫头,怎么就没淹死在池子里,反而攀上了摄政王?
萧执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侯爷确实该好生整顿一下家风了。天子脚下,侯府之中,竟有恶犬肆意伤人,嫡庶姐妹争执以致幼妹落水重伤,传扬出去,恐怕有损侯爷清誉,亦有负皇恩。”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砸得虞弘业面如土色,双腿发软。
李氏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王爷教训的是!下官一定严加管教,一定!”虞弘业连连保证。
萧执这才将目光转向他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位十小姐的伤,孙太医已看过了,甚是严重。本王已吩咐太医尽力救治,所用药材,皆从本王府库支取。在她伤愈之前,就暂居此院静养,一应所需,不得短缺。若再有什么闪失……”他顿了顿,未尽之语中的威胁之意,让虞弘业和李氏冷汗涔涔。
“不敢!不敢!下官定当派人好生照料!”
虞弘业忙不迭地应承,心里却暗暗叫苦,同时也对榻上那个一向被他忽视的庶女,重新估量起来。
侍女端来了温水和清粥。
萧执示意侍女扶虞笙起身,亲自接过温水浸湿的帕子,递到虞笙面前:“擦把脸。”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更是让常平侯夫妇看得目瞪口呆。
摄政王萧执,除了当今,何时对旁人如此……亲力亲为过?
虞笙也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暗喜,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她乖乖地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露出一张虽然苍白瘦削,但眉眼极为精致的小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洗去污渍后,愈发显得清澈明亮,如同浸在水中的黑琉璃。
擦完脸,她又眼巴巴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清粥。
萧执见状,竟亲手端过粥碗,用勺子舀了少许,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虞笙张开嘴,小心地含住勺子,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缓解了干渴和饥饿。
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偷偷抬眼去看萧执。
他喂食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神情却异常专注。
那双平日深邃锐利、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莫名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宿主,男神亲自喂饭啊!这待遇!本系统都羡慕了!】小八在脑海里啧啧称奇。
虞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闭嘴,别打扰我喝粥。”
一碗粥很快见底。
虞笙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但精神仍有些萎靡。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却还是强撑着,小手再次抓住萧执的衣袖,喃喃道:“爹爹……你别走……”
萧执看着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小手,指甲修剪得并不整齐,甚至有些破损,可见平日过得何等粗糙。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没有抽回手,只是对侍女吩咐道:“好生伺候十小姐歇息。”
然后,他看向常平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威严:“侯爷,一会随本王去花厅叙话吧。”
虞弘业哪敢不从,连忙躬身应是。
萧执起身,目光再次掠过榻上已然昏昏睡去的小人儿,那紧紧攥着他衣袖一角的小手。
最终还是没有强行掰开,任由她抓着,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轻轻褪下,盖在她身上,这才转身离去。
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侍女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和虞笙逐渐平稳的睡息。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却渐露风华的小脸上,也照在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势的紫色王袍之上。
侯府的风向,从这一刻起,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