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的独栋别墅,如同一颗被时光精心打磨的珍珠,悄然镶嵌在碧海青山之间。
乳白色的外墙在南方充沛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方精心打理的花园向外延伸,越过低矮的栅栏,便能望见一角蔚蓝的海平面,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气息,吹拂着花园里盛放的绣球花丛。
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将寥寥数件来自巴黎的行李安置妥当。
这些行囊简单得几乎不像一个女明星、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跨越重洋的全部家当,透着一种随时可以启程的利落与疏离。
陌生的环境需要时间适应,她必须首先为明曦和明玥构筑起一方安稳的小天地。
长途飞行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两个孩子都有些恹恹的。
虞笙蹲下身,耐心地哄着他们吃了些精致的点心,又陪着他们在新家的花园里探索。
看着明玥被一丛蓝紫色的绣球吸引,用小手指着,发出奶声奶气的惊叹,看着明曦安静地凝视着栅栏上停留的一只不知名的鸟儿,目光专注,虞笙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眼底流淌出近乎悲悯的温柔。
这片刻的宁静,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绚烂而脆弱。
她比谁都清楚,踏入这片土地意味着什么。
香港的狗仔无孔不入,而那个男人……
她几乎能勾勒出他得知消息时的震怒,以及他必然会采取的行动。只是她没料到,他会来得这样快。
【宿主,男神霍文琛名下车辆,车牌号xxxx,已于三分钟前驶入浅水湾区域,预计五分钟后抵达您所在别墅外围。】
脑海中,系统小八的声音响了起来,虞笙从小八平铺直叙的语气里,竟然听出了期待的意味。
虞笙握着水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清澈的水流在杯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放下水壶,步履轻盈地走到落地窗前,纤白的手指轻轻拨开薄如蝉翼的纱帘一角。
视线所及,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却自带磅礴气场的黑色宾利,正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滑到别墅外的路边,稳稳停下。
阳光照射在光洁的车身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与其让他以无可阻挡的姿态,闯入这片她刚刚为孩子们营造的尚且稚嫩的安宁。
不如,由她来主导这场无可避免的相遇。
至少,要在她可控的范围内,让这一次意外的碰撞,不至于太过狼狈。
她转身,对正在细致归置玩具的保姆轻声交代:“我带明曦明玥去旁边买点牛奶和水果,很快回来。”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给两个孩子穿上轻薄的外套,虞笙一手牵着一个,走出了爬满藤本月季的院门。
她没有选择通往社区便利店的那条路,而是刻意走向了与黑色轿车相反方向的另一条绿树成荫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个仅供社区居民使用的小巧而安静的露天停车场。
午后的阳光透过交错的棕榈树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虞笙放慢了脚步,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享受闲暇时光,带着孩子悠然散步的母亲。
明玥叽叽喳喳地说着孩子气的发现,明曦则安静地跟着,黑曜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环境。
黑色轿车的车门被推开,霍文琛迈步下来。
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颀长。
但向来一丝不苟的领带却有些松垮地悬着,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风尘仆仆的躁意,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几乎是瞬间,就牢牢锁定了不远处那三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
那个在他脑海中盘桓了三年,交织着好奇、怨恨与无数未解之谜的女人。
她比财经报纸娱乐版角落里那些模糊照片要鲜活千百倍,阳光温柔地勾勒出她纤细而窈窕的侧影。
她周身沉淀着一种他记忆中不曾有过的内敛而沉静的气韵,与三年前餐厅里留下绝绝玫瑰的身影重叠,却又仿佛脱胎换骨,陌生得让他心头发紧。
然而,他的目光仅在她身上停留了瞬息,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近乎贪婪地钉在了她左手牵着的那个小男孩身上。
恰在此时,明曦似乎被路边一颗形状奇特,带着天然纹路的鹅卵石吸引了全部注意。
他轻轻挣脱了虞笙的手,蹲下身,伸出小手,极其专注地研究起来。
这个无心的动作,让他那张精致的小脸,完整地暴露在霍文琛灼热的视线里。
轰——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那张小脸,那眉骨的走向,那眼瞳的墨黑与形状,那专注时微微蹙起的小眉头,那抿紧着带着天然傲气与执拗的嘴唇。
甚至那蹲下的姿态,微微前倾的小小背影,都像一把蓄谋已久的重锤,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霍文琛的心口。
刹那间,血液仿佛逆流,耳畔一片嗡鸣。
这绝对是他的孩子!
根本不需要任何冰冷的科学报告来佐证,血脉深处最原始最汹涌的共鸣在此刻震耳欲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确认。
这就是他霍文琛的儿子!
报纸上那个模糊的侧影,此刻化作了有温度有呼吸的实体,如此真实,又如此残酷地呈现在他眼前。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呼吸骤然停滞,大脑一片空白,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与他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影,周遭的一切,阳光、树影、海风,都沦为了模糊失焦的背景板。
就在这时,研究完石头的明曦,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过于专注、几乎带着灼人温度的凝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带着孩童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真与茫然,循着视线的来源望了过来。
四目,于空中相对。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霍文琛清晰地看到了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此刻却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里面盛满了懵懂的好奇与一丝被陌生人注视的轻微不安,正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这个神情复杂,近乎失态的陌生叔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随即涌上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酸胀。
有震撼,有难以置信,还有被她欺瞒三年所带来的滔天怒意……
种种激烈的情绪如同岩浆般翻滚咆哮,试图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在这所有的情绪之上,一种更为原始强大的情感,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无法控制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剧烈震颤与悸动,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冲击得七零八落。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生命的延续。
虞笙也停下了脚步。
她感受到了那道几乎要将人灵魂都灼穿的视线,也看到了明曦抬头望去的动作。
她极其镇定地转过身,将有些害怕,开始下意识躲到她腿后紧紧抓住她衣角的明玥,更严密地护在身后。
然后,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个站在车旁,身形僵硬得如同铁铸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没有半分旧情人重逢应有的波澜,甚至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以及一层无法逾越的疏离与戒备,如同在她与他之间,立起了一道无形却坚固的水晶墙。
空气仿佛在瞬间冻结,密度大得让人窒息。
阳光依旧明媚,树影依旧摇曳,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节奏和不知名鸟儿的鸣叫,但这一切,都沦为了此刻这对久别重逢的男女之间,无声角力的陪衬。
霍文琛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试图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一个清晰的音节。
他的目光,如同陷入泥沼,艰难地从儿子那张让他心神剧震的小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虞笙身上。
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最终,所有这些都凝聚成一种几乎化为实质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向虞笙涌去。
虞笙微微抿了抿唇,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清晰地穿透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带着刻意拉远的、社交礼仪般的疏淡:“霍生,好久不见。”
这句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偶遇寻常故人的问候,像一根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那枚已经膨胀到极致,濒临爆炸边缘的气球。
霍文琛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将孩子牢牢护在身后充满防御性的姿态,盯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三年前在机场,那种被她彻底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所有事情彻底失控的无力与愤怒,此刻以更猛烈十倍的强度,卷土重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她怎么敢……
怎么敢私自孕育他的孩子,又带着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整整三年!
又怎么敢?
在这样石破天惊的重逢时刻,用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好久不见,来试图定义他们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以及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
父子初见,没有温情脉脉的相认,没有喜极而泣的感动,只有无声的惊涛骇浪,在两人沉默的目光交锋中,汹涌澎湃,激烈碰撞。
而那两个小小的尚不知世事复杂的孩子,就站在这场风暴最平静也最危险的眼中心,睁着一双酷似父亲纯净无邪的眼睛,茫然好奇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陌生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