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是打翻的蜂蜜,浓稠而温情地涂抹在宁静的社区小径上。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被一句轻飘飘的好久不见彻底击碎。
那句话,从虞笙口中吐出,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没有爱恨交织的纠葛,只有一片冻结的客套的疏离。
它像一块坚冰,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霍文琛那颗灼热着,正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心口上。
嗤啦一声,非但没有熄灭那火焰,反而瞬间激起了更猛烈更滚烫的蒸汽,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向前迈了一大步。
高大的身影瞬间侵占了虞笙前方的所有空间,那股独属于他的凛冽与强大压迫感的雪松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将周遭温暖的空气都挤压得粘稠窒息。
他的目光,像两道被烧红的锁链,几乎是贪婪地缠绕在明曦那张与他如同复刻般的小脸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极力的克制而显得愈发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混合着铁锈味,艰难地挤出来:“他……叫什么名字?”
蹲在地上的明曦,被这突然靠近的高大阴影和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气氛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小的身体,那双酷似霍文琛的黑亮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慌,小手紧紧攥住了虞笙的裤腿,仰起小脸,无声地寻求着妈妈的保护。
虞笙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弯下腰,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先是将明曦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纤细却挺拔的身体,完全隔断了霍文琛那过于灼热,几乎要将人灼伤的视线。
紧接着,她将那个害怕得把整张脸都埋在她风衣衣料里,小声啜泣的明玥,护得更紧。
她的风衣下摆,成了女儿此刻唯一觉得安全的庇护所。
这个保护性的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母性的本能在此刻展露无遗,筑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一切可能的伤害与打扰,牢牢挡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头,迎上霍文琛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她的眼神,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无礼打扰的不悦。
“霍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冰冷而客套的称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提醒一个试图越界的商业伙伴。
“我想,我们之间,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随意过问彼此私事的程度。”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一记裹着天鹅绒的无形耳光,带着冰冷的力度,扇在了霍文琛的脸上。
不算熟悉?过问私事?
她带着他的孩子,在他的世界里人间蒸发了一千多个日夜,如今,就想用这轻飘飘的八个字,将他推开?
将他定义为……不相干的陌生人?
怒火混合着被彻底排斥在外的尖锐刺痛,几乎要冲垮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额角的青筋无法自控地微微跳动,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泛出森森的白,手背上蜿蜒的血管清晰可见。
“虞笙!”他几乎是低吼出她的名字,这三个字在他齿间碾磨过千遍万遍,此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沉痛的质问,破空而出,“你清楚他是谁!你也清楚我是谁!”
他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格外骇人,如同闷雷滚过云端。
被虞笙护在怀里的明玥,在他低吼的瞬间,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抖,那压抑着小小的啜泣声终于变成了清晰的哭腔:“妈咪……怕……”
女儿的哭声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虞笙脸上最后的客套面具。
她立刻低头,脸颊贴住女儿柔软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玥玥不怕,妈咪在。没事的,乖。”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与面对霍文琛时的冷淡疏离,判若两人。
这毫不掩饰的对比,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深深刺入霍文琛的眼底。
他对她而言,难道已经沦落至此?
他连让他的孩子感到一丝安心的资格,都荡然无存了吗?
安抚好女儿,虞笙再次抬眼看向霍文琛时,眼神里那点用于维系表面礼貌的疏离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凛然警告意味的冷意。
“霍文琛,”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我不管你认为自己是谁,或者,你认为你应该知道什么……”
她顿了顿,清冷的目光扫过他因紧握而微微颤抖的拳头,扫过他因为极致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骇人的表情,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现在,你吓到我的孩子了。”
“请你自重。”
请你自重。
四个字,冰冷,坚硬,不带一丝烟火气。
却像一堵瞬间拔地而起的无形高墙,轰然立在了霍文琛面前,将他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亟待爆发的质问,所有积压了三年的震惊,狂怒、不解与蚀骨的思念,都硬生生堵了回去,闷在他的胸腔里,无处宣泄,几乎要将他撑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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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线,艰难地穿过虞笙纤薄的肩线,落在被他紧紧护在身后的孩子们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合着尖锐的挫败,如同冰海下的暗流,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熊熊火焰,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片空茫的茫然。
他该怎么做?
强行上前,不顾一切地认下孩子?在她如此戒备,如同护崽的母狮,在孩子如此恐惧,视他如陌路甚至威胁的时候?
还是继续僵持在这里,像个可笑的傻瓜,进行这场注定徒劳无功,只会将彼此推得更远的对峙?
他霍文琛,纵横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曾如此狼狈,如此……束手无策过?
虞笙不再给他任何回应,也不再看他。
她弯下腰,将小声啜泣的明玥稳稳抱在怀里,又牵起明曦的手,用恢复了温柔的嗓音低语:“我们回家,妈咪给你们做布丁吃,好不好?”
她没有再施舍给霍文琛哪怕一个眼神。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
甚至惹人厌烦的障碍物,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她抱着女儿,牵着儿子,转身,步履稳定而决绝,朝着那栋象征着安全与隔绝的别墅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霍文琛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时光荒野里的雕塑。
夕阳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在干净的路面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萧索与悲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与他肌肤相亲过,并且孕育了他子嗣的女人,此刻带着他的两个孩子,一步步走远,身影没入精心打理的花木丛中,最后,消失在那扇沉重紧闭的院门之后。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最终审判的落槌,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自重……”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所以,在她眼里,他刚才因极致震惊而失控的行为,是不自重的冒犯。
所以,这三年,她独自孕育,抚养着他们的孩子,从未想过要告知他半分,让他这个父亲的存在,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她回来,也并非为了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愿,也从未打算,与他再有丝毫瓜葛。
这个清晰的认知,比任何商业对手的致命打击,都更让他感到窒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助理周卓不知何时已悄然下车,屏息凝神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打扰。
霍文琛久久地凝视着那扇已然关上院门,目光深沉如暴风雨前夜的海,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与漩涡。
最初的震惊与狂怒,在经历了冰与火的极端淬炼后,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坚定,也更为汹涌骇人的决心。
虞笙,你以为一句自重,一道院门,就能再次将我推开吗?
你带着我的血脉,躲了三年,让我的人生留下大片无法填补的空白。
现在,你回来了。
游戏规则,该由我来定了。
他倏然转身,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已收敛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他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厢内弥漫着低气压。
“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查清楚,她这次回港的所有行程,接触的所有人。”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挡风玻璃,再次落向那栋别墅的方向,“那两个孩子……我要他们的所有资料,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
车子无声地发动,平稳地驶离了这片看似宁静祥和的社区。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夜幕吞噬。
一场注定席卷一切、再无退路的无声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一次,霍文琛发誓,绝不会再让她,轻易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