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如同山间流淌的泉水，不带丝毫逼迫，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并将选择的权利，全然交付于她。
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她，里面没有审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等待，仿佛无论她作何选择，他皆会坦然接受。
虞笙迎着他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实力低微而生出的怯懦，在这全然信任的注视下，瞬间冰消瓦解。
她不是需要被时时庇护的莬丝花，她是与他并肩走过幻心桥，曾被他坚定护在身后的虞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内围开启而激荡的心绪，脸上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坚定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殿内黑暗带来的些许阴霾。
“自然同往。”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眼眸亮如星辰，“危险与机遇并存，这个道理，我懂。再说……”她语气微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依赖，“有圣子在，总不会让我真被人欺负了去。”
最后一句，轻软如羽，却精准地拂过莲寂看似无波的心湖。
他眼底似乎有微光掠过，并未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率先步入了那片主殿的深邃黑暗之中。
虞笙立刻跟上，裙摆拂过冰凉的门槛，将外界那因内围开启而躁动不安的天地，暂时隔绝于身后。
主殿之内，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空旷幽深，弥漫着万年尘埃与灵性交织的古老气息。
穹顶高远，隐没在黑暗里，唯有几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勾勒出巨大梁柱的轮廓。
四周墙壁上刻满了模糊的壁画与难以辨识的古老文字，中央则是一座早已失去光泽的青铜丹炉，炉身布满了岁月的斑驳。
他们的探索并未持续太久。
莲寂以神识快速扫过整个主殿，除了那丹炉本身材质不凡，以及墙壁上可能蕴含某些失传传承的刻痕值得日后参详外，并未发现即刻可取的重宝。
显然，此地真正的核心传承或许需要特定机缘或更长时间才能开启，并非眼下能一蹴而就。
“内围已开，此地不宜久留。”莲寂做出判断。
机缘固然重要，但卷入这个混乱的旋涡，耽误进入内围的时间，绝非明智之举。
虞笙点头同意，她的‘心觅灵犀’在此殿内虽有感应力，却指向模糊，似乎被更强大的禁制所遮蔽，不如先去内围寻找更明确的目标。
两人不再耽搁，循原路退出主殿，穿过那片奇花异草的山谷，再次踏上了幻心桥。
回程有迹可循，加之莲寂护持，渡过幻心桥并未费太多周折。
当他们重新回到那片蓝色苔藓地与浓郁雾气交织的区域时，明显感觉到整个秘境的氛围已截然不同。
空气中灵气的流速快了数倍不止，带着一种焦灼与狂野的气息。
远空之上，不时有各色璀璨的遁光划破雾气，如同流星赶月，争先恐后地向着秘境核心方向疾驰而去。
强大的气息彼此碰撞交织，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我们也去。”莲寂言简意赅，周身佛光微涌，便欲带着虞笙化作遁光前行。
然而，就在此时，侧前方不远处灵光乱闪，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的破空之声，数道身影有些狼狈地自一片扭曲的空间波动中跌出，恰好落在了他们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待灵光散去，看清来人，虞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真是……冤家路窄。
其中一位穿着一身鹅黄衣裙的女子，容貌娇俏，此刻却鬓发微乱，一身狼狈。
正是丹霞谷团宠小师妹洛姚。
她身边紧随着几位丹霞谷的内门弟子，皆是当初在蜘蛛洞口遗忘了虞笙的熟人。
为首的正是那位一直对洛姚呵护有加的大师兄赵清涛。
他们几人衣衫皆有破损，气息不稳，显然刚经历过一番苦战，才侥幸通过某种方式传送到这内围边缘。
洛姚甫一落地，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娇声抱怨着方才的惊险，目光却下意识地四处扫视，瞬间便定格在了虞笙与莲寂身上。
当她看到虞笙不仅完好无损，周身灵力充盈，赫然已是筑基初期修为。
更是与一位风姿绝俗，气度不凡的佛修并肩而立时。
她眼中先是闪过极大的错愕与难以置信，随即那错愕便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幽暗之色。
尤其是，那佛修虽神色淡漠，却身姿挺拔如孤松立雪，眉宇间纯净高华的气质，是她从未在宗门那些师兄或是其他所谓天骄身上见过的。
虞笙这个平日里在谷中毫不起眼的边缘弟子，何德何能，竟能与这般人物相伴？
甚至还突破了筑基？
洛姚心思电转，脸上却已瞬间换上了一副惊喜交加，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推开搀扶她的赵清涛，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担忧：“虞师姐，真的是你！太好了！你还活着！”
她用手帕轻轻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当日我们被那妖兽冲散，师妹我心急如焚，和师兄们找了你好久，还以为……还以为你遭遇不测了。看到你安然无恙，还与……与这位大师一起，师妹我就放心了！”
她话语说得情真意切，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莲寂，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更隐着两分不易察觉却试图引起注意的柔弱。
赵清涛等人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神色间带着尴尬与几分审视。
他们自然也看出了虞笙修为的提升，以及她身边那位佛修深不可测的气息。
赵清涛轻咳一声，对着莲寂拱手道：“在下丹霞谷赵清涛，多谢这位大师沿途对虞师妹的照拂。”
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一种宗门弟子固有的优越感，仿佛莲寂照拂虞笙是理所应当。
虞笙冷眼看着洛姚那炉火纯青的表演，以及赵清涛等人那微妙的态度，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她并未立刻拆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略带嘲讽的弧度。
莲寂的目光淡淡扫过丹霞谷众人，在那梨花带雨的洛姚身上并未停留半分。
目光最终落回虞笙身上，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
他周身气息沉静，并未因来人的身份或话语有任何波动，那种超然物外的姿态，反而更衬得洛姚等人的作态有些可笑。
虞笙感受到莲寂的目光，心中微暖。
她上前半步，并非对着洛姚，而是看向赵清涛，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赵师兄，劳烦挂心。当日情况危急，各位师兄妹先行离去，亦是自保之道，虞笙明白，并未放在心上。”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精准地扇在赵清涛等人脸上，点明了他们当日抛弃同门的事实。
赵清涛脸色顿时一阵青白，想要辩解，却又无从开口。
洛姚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恼恨，连忙柔声插话，试图转移焦点：“师姐不怪我们就好！对了，师姐，你身边这位大师是……？”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莲寂，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攀附之意。
虞笙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她的问题，侧身看向莲寂，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与维护，浅笑道：“这位是西洲佛国的莲寂圣子。当日若非圣子出手相救，我确实早已命丧蜘蛛妖兽之口。”
西洲佛国？
还是圣子？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丹霞谷几人耳边炸响。
赵清涛等人脸上的尴尬瞬间被震惊与敬畏取代，看向莲寂的目光彻底变了。
佛国圣子，那是与他们谷主同等，甚至地位更为超然的存在！
岂是他们能随意审视的？
洛姚更是瞳孔微缩，心底的嫉妒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西洲佛国的圣子！
虞笙这个贱人，怎配得到这等人物青眼？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更加柔美动人的笑容，正想再说些什么。
莲寂却在此刻，目光掠过众人，看向虞笙，声音清淡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非叙旧之所，该走了。”
他甚至未对丹霞谷众人再看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尘埃。
虞笙从善如流，点头应道：“好。”
莲寂周身佛光再次涌现，轻柔地包裹住虞笙，两人化作一道纯净的金色流光，无视了身后神色各异的丹霞谷众人，瞬息间便消失在雾气与远处纷至沓来的遁光之中，径直投向那风云汇聚的内围核心。
只留下洛姚僵在原地，那精心维持的笑容碎裂，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